“你来开?”白肆问。
“没驾照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
白肆发动引擎,动作熟练,但握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。越野车驶出小区,上了主路。清晨的车不多,城市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,还在预热。
林朔看着窗外。
“白肆,”他说,“你那位先祖……后悔吗?”
白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我在锁里看到的画面,他没有停。哪怕额头见骨,台阶染血,他也没把背上的人放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林朔,你重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问你体重,”白肆笑,但笑容里没多少戏谑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有一天我要背你,得提前练练。”
林朔转头看他。
白肆看着前方的路,晨光从侧面照进来,给他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,但神情很专注,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“我不轻,”林朔说。
“那得多吃点,”白肆说,“太轻了,压不住魂。”
两人沉默地开了一段。
林朔忽然说:“你背不动,我可以自己走。”
白肆愣了一瞬,随即笑出声。这次笑得真心实意,牵动了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,但还在笑:“……学弟,你真的,真的很不会聊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车上了高架桥。
晨光彻底铺开了,天空湛蓝,白云悠悠。白肆的车开得很稳,像一条黑色的鱼,滑进城市的血管里。
林朔靠在椅背上,碎裂的玛瑙石在绷带下沉默。他闭上眼睛,想休息一会儿。
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,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腐魂浆的甜腥味。
他猛地睁眼。
车窗外的天空……暗了一瞬。
不是乌云,是某种更粘稠的东西,像一张巨大的、暗红色的幕布,从四面八方罩下来。但只是一瞬,下一秒就恢复了正常,快得像错觉。
白肆也闻到了。
他猛地踩下刹车,越野车在空旷的高架桥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停住。
“……‘缝’,”白肆的声音冷下去,“里世界漏出来的。”
林朔看向窗外。高架桥的边缘,护栏外面,原本应该是城市的天际线,但此刻,那里的空气像水波一样扭曲了一下,有什么东西正从扭曲的中心挤出来。
不是傀儡,不是亡魂。
是一只手。
苍白,修长,从空气里伸出来,五指张开,像要抓住什么。接着是另一只手,然后是一张脸——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平滑的皮,和里世界的傀儡一模一样。
但它比傀儡更“活”。它在笑,虽然没有嘴,但林朔能感觉到它在笑。
白肆推开车门,走了出去。
“待在车里,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柔的、不容置疑的语调,“锁好门。”
林朔没动。
他看着白肆站在车前,右手腕上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,像一圈燃烧的锁链,从手腕蔓延到小臂,在晨光下刺目得惊人。白肆抬起手,那些纹路从皮肤下暴起,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。
“白家人……”那张无脸的脸发出声音,像无数人同时低语,带着嘲弄,“锁都快到心口了,还逞强?”
白肆没说话。
他左手按在引擎盖上,支撑身体,右手维持着屏障。伤口在崩裂,血从衬衫下渗出来,但他没退。
林朔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
“学弟,”白肆头也不回,声音带着咬牙的克制,“回去。”
林朔没回去。
他抬起右手,碎裂的玛瑙石在绷带下突然一烫。不是之前那种灼痛,是某种……共鸣。他看向那只从“缝”里挤出来的无脸怪,看向它身后扭曲的空气,忽然意识到——
那道“缝”的后面,有什么东西在呼应他。
断剑。
他手里没有断剑,断剑留在里世界了。但此刻,他感到某种熟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像那把断剑还在手里,像它从未离开。
“林朔!”白肆喊他。
林朔没听。
他走向那道“缝”,走向那只无脸怪。怪物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靠近,那张平滑的皮上泛起涟漪,像困惑。
林朔抬起手,按向那张脸。
玛瑙石的碎片在绷带下发出暗红色的光,裂纹像血管一样跳动。他的手掌触到那张皮的瞬间——
没有触感。
只有一股巨大的吸力,像漩涡,要把他的魂体从肉身里抽出去。他感到自己在下坠,在撕裂,视野开始发黑。
但下一秒,一只手从后面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滚烫的,颤抖的,带着血的。
白肆。
“……我说过,”白肆的声音贴在他耳边,喘得厉害,锁纹烧得他整个人都在抖,“别走太快。我……跟不上。”
他猛地一拽,把林朔拽回怀里,同时右手屏障往前一推,金色纹路像火焰一样扑向那道“缝”。
无脸怪发出无声的尖叫,像被火烧的纸,迅速卷曲、焦黑、消散。那道“缝”也在闭合,像愈合的伤口。
但闭合前,林朔看见了。
缝的后面,站着一个人。
脏辫,皮靴,手里抛接着一枚崭新的铜钱。
钟游。
他举起铜钱,对着林朔笑了笑,用口型说:
“呦呵,调情呢,算啦,下次见。”
缝彻底闭合。
天空恢复湛蓝,晨光普照,高架桥上空无一人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白肆松开林朔,向前踉跄了一步,单膝跪地,咳出一口血。金色纹路迅速消退,像燃尽的灰烬,缩回手腕。
林朔蹲下来,扶住他。
白肆抬头,嘴角挂着血,还在笑:“……学弟,你刚才……是不是想自杀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试探,”林朔说,“我想确认,那道缝后面是谁。”
白肆愣了一瞬,语气有点加重:“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!”
林朔结结实实迎上他的责怪,不明所以地望向他。
白肆反应过来刚刚有点失礼了:“不好意思啊,学弟,你可能还不知道,你现在在妖魔鬼怪地眼里是香饽饽呢。”
他撑着林朔的肩膀站起来,两人靠在一起,像两柄折断的剑,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。
越野车还停在高架桥上,引擎没熄,发出低沉的轰鸣。
远处,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可见。林家老宅的方向,隐约能看见天明寺的飞檐。
“还能走吗?”林朔问。
“能,”白肆说,“但得你开车了。”
“我没驾照。”
“……那就推着我走。”
林朔没推他。他架着白肆的胳膊,把他拖回副驾驶,自己坐进驾驶座。
他确实没驾照,但他姐姐教过他怎么开——在某个闲聊的下午,刚拿到驾照的姜渺渺心血来潮地就要教他怎么开车。
林朔想了想,决定掏出手机打开网约车软件。
越野车就这么暂时被遗弃在路边。
白肆靠在网约车椅背上,侧头看着林朔认真的侧脸,忽然说:“林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我变成傀儡了……”
“你不会。”
“我是说如果,”白肆的声音很轻,“你记得……”
“记得什么?”
白肆没说完。
他闭上眼睛,像睡着了,像昏过去了。右手腕上的锁纹还在,但不再发光,像一圈普通的、陈旧的纹身。
晨光越来越亮,照进车里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座椅上,交叠在一起,像某种纠缠的宿命。
他想起白肆说的那位先祖,想起锁里漏出的画面,想起骨海上那个一步一叩首的白色背影。
“……你不会变成傀儡,”林朔忽然说,不知道是在对白肆说,还是在对自己说,“因为我会把你拉回来。”
白肆没有回答。
但他的手指,在座椅边缘,轻轻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