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晏:【受挫了?】
江舟盯着这三个字,差点笑出声。
太烦了。
这人总是知道。
他回:【一点。】
闻晏:【正常。】
江舟:【你又懂了?】
闻晏:【资本市场里,刚进场的人也会被教育。】
江舟:【然后呢?】
闻晏:【活下来,学得快一点,下次少被教育。】
江舟看着这句,心里慢慢稳下来。
他低头打字:【今天被断了一个,防丢一个底角。】
发出去后,他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这几天他们聊天一直别别扭扭,闻晏发提醒,他回几句硬话,像在裂缝边上试探能不能踩。可这一刻,他竟然很自然地把场上的失误告诉了闻晏。
闻晏回得很快。
闻晏:【明天会好。】
江舟:【你都没看,怎么知道?】
闻晏:【因为你会复盘。】
江舟喉咙发紧。
过了一会儿,他回:【嗯。】
晚上,俱乐部安排试训球员住在基地旁边的酒店。
房间是双人间,江舟和白天那个青年队后卫分到一起。他叫周砚,十九岁,从南临猎隼青年队提上来,话很多,洗澡时隔着浴室门都能跟江舟聊。
“南大宿舍也这样吗?我还没上过大学。”
江舟坐在桌前写训练本:“哪样?”
“就,晚上有人查寝,有人熄灯,有人半夜打游戏。”
江舟想了想:“有。”
周砚在浴室里羡慕地叹气:“真好。我十五岁进青年队,天天训练训练训练,文化课都是挤出来上的。”
江舟笔尖停了一下。
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已经很苦。
训练、伤病、复健、家庭、闻晏。
可到了这里,他才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路。有人从校园里来,有人从青年队来,有人已经在板凳席坐了几年,只等一个上场机会。
职业世界不是一个梦。
是很多人把青春、身体和未来押进去的一张窄门。
周砚洗完澡出来,头发还滴水,凑过来看他的本子:“你还写这个?”
江舟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:“嗯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训练。”
周砚看见其中一行:“被断一个,防丢底角……你也太认真了。”
江舟盖上本子:“你不复盘?”
周砚往床上一倒:“脑子复盘,纸上不写。”
江舟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:“吹干。”
周砚:“啊?”
江舟:“头发。”
周砚愣了两秒,忽然笑得不行:“哥,你怎么跟我们队医一样?”
江舟:“……主要都滴我本子上来。”
他低头继续写,脑子里却在想闻晏。
他发现自己真的被闻晏传染得不轻。
晚上十一点,江舟躺在酒店床上,右腿垫着毛巾,膝盖上敷着冰袋。
周砚已经睡着了,呼吸声很轻。
房间里只剩空调运转声。
江舟拿起手机,看见闻晏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。
闻晏:【冰敷二十分钟,不要睡着忘了拿。】
江舟看着这句,心里又酸又想笑。
他回:【你在我房间装监控了?】
闻晏几乎秒回。
闻晏:【没睡?】
江舟:【你不也没睡?】
闻晏:【刚结束会。】
江舟:【远川?】
闻晏:【嗯。】
江舟手指慢慢收紧。
他想问很多。
远川还在查吗?
帖子处理完了吗?
偷拍的人有没有咬出雇主?
你有没有吃饭?
你有没有回公寓?
可是最后,他只发了一句。
江舟:【你也别睡太晚。】
发完,他耳朵有点热,立刻补了一条。
江舟:【我不是管你。】
闻晏那边安静了几秒。
闻晏:【知道。】
又一条。
闻晏:【是关心。】
江舟心口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盯着屏幕,半天没回。
闻晏也没有继续追。
这种克制反而让江舟更难受。
他把冰袋拿下来,翻身看着天花板。
他们还没有和好。
那天早上的“停一停”仍然没有被闻晏收回。江舟也梗着气没说软话。可他们之间好像又多了一条很细的线,隔着试训、远川、毕业后的空档,慢慢牵回来。
第二天的单独技术测试,比江舟想象中更细。
定点三分、移动接球投篮、绕掩护出手、弱侧底角等待、快攻终结、防守脚步、换防沟通,每一项都有人记录。
主教练终于开口问他:“你觉得自己现在最能在职业队提供什么?”
江舟站在场边,汗从下颌滴下来。
如果在大学,他可能会说得分,突破,关键球。
可经过昨天,他换了答案。
“空间、防守轮转,还有学习速度。”江舟说,“我能先把简单的事做好。”
主教练看着他:“不想当核心?”
场馆里很安静,远处力量区传来器械落下的闷响。
江舟想起南大的球馆,想起校队合影,想起教练说“体系里做什么”,想起闻晏那句“活下来,学得快一点”。
他说:“想。但不是现在喊出来就算。”
主教练终于笑了一下。
“你倒不飘。”
江舟说:“昨天飘过,球被断了。”
旁边助教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主教练把手里的板夹合上:“行。回去等通知。”
等通知这三个字,比任何高强度训练都折磨人。
江舟回南大后,照常训练,照常收拾毕业手续,照常和方子扬互怼,照常被陆简初嘲讽“手机快被你看穿了”。
南临猎隼那边却迟迟没有消息。
第三天晚上,江舟刚做完膝盖稳定训练,坐在场边擦汗,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
他心跳忽然快起来。
接通后,对面是南临猎隼俱乐部的工作人员。
“江舟你好,这里是南临猎隼。经过教练组评估,我们正式邀请你加入球队新赛季一队训练名单。后续合同沟通和注册流程,会由俱乐部工作人员与你及相关方对接。”
江舟坐在场边,耳边忽然很安静。
工作人员后面还说了几句,他都听见了,也都答了。
挂掉电话时,方子扬正好从另一边跑过来。
“谁啊?你怎么这表情?”
江舟抬头看他。
方子扬愣住:“不会吧?”
然后提高语调:“靠!不会吧!不会吧!”
江舟握着手机,喉咙有点发紧,却还是笑了。
“南临猎隼。”
方子扬“嗷”一声扑过来,差点把他从椅子上撞翻。
“我靠!江舟!你真进了!”
江舟被他勒得喘不过气:“松手。”
方子扬根本不松,扭头朝场馆里喊:“教练!江舟进猎隼了!”
球馆里一下炸开。
队友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有人拍他肩,有人揉他头,有人喊“江哥牛逼”,教练站在不远处,笑着骂他们吵,却没有阻止。
江舟被围在人群中间,胸口发热。
他真的进了。
不是“机会很大”。
是南临猎隼正式邀请。
他要进入CBA俱乐部了。
热闹持续了好一会儿,江舟才从人群里挤出来,拿着手机走到球馆外。
傍晚的天很红,晚霞铺在南大体育馆上方,像一场散场前燃起的火。
他站在台阶上,打开聊天框。
第一反应还是闻晏。
江舟看着那个名字,有点鼻酸。
他们吵过,冷过,谁都没好过。可真正走到这一步,他最想告诉的人,仍然是闻晏。
他打字。
江舟:【南临猎隼给我通知了。】
又打。
江舟:【哥,我进了。】
发送。
闻晏几乎立刻回。
闻晏:【江舟很厉害。】
江舟怔住。
这句话……
那天晚上,在CBD顶楼公寓,闻晏答应过他。
毕业快乐会说。
选上会说。
第一场职业比赛会说比赛顺利。
以后进国家队,就说江舟很厉害。
现在他还没有进国家队,只是刚刚踏进职业队的大门。
可闻晏提前说了。
江舟低头看着屏幕,眼眶忽然红了。
闻晏又发来一条。
闻晏:【恭喜你进入成年赛场。】
江舟握着手机,站在南大体育馆外,晚风吹过他汗湿的额发。
成年赛场。
很重。
意味着不会再有人因为他是学生就让他,意味着伤病、合同、竞争、媒体、淘汰都会变成日常。意味着他从今天开始,不再只是校园里那个天赋亮眼、前途很好的江舟。
他要成为一个真正的职业球员。
他低头回。
江舟:【嗯。】
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江舟:【我会站稳。】
闻晏回:【我知道。】
江舟看着那三个字,慢慢笑了。
他知道闻晏是真的知道。
看见他走进风里,然后承认他能站住。
球馆里,方子扬还在喊他。
“江舟!回来合照!职业球员别想跑!”
江舟收起手机,转身往回走。
灯光从球馆门口落出来,照在他身上。
身后是南大。
前面是南临猎隼,是CBA,是更硬、更冷、更残酷,也更辽阔的成年赛场。
江舟握紧手机,觉得心里那道门缝又被推开了一点。
他还在生闻晏的气。
很生气。
但他也真的,很想让闻晏看见。
他走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