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过得很快。
江舟还没来得及把毕业照从相册里整理出来,选秀报名材料、俱乐部试训通知、学校离校手续、校队告别训练就已经一件一件压到眼前。
南大校园里最后一批毕业生拖着行李箱离开宿舍楼时,蝉声已经铺满了树梢。主干道上的横幅还没撤,花架却有些蔫了,拍照的人少下去,食堂窗口也从毕业季特别套餐恢复成了平平无奇的日常菜单。
江舟站在宿舍门口,看着陆简初把最后一卷图纸塞进行李箱。
那卷图纸太长,塞了三次都没塞进去。
陆简初面无表情地把箱子合上,又被图纸顶开。
江舟靠在门框边看了会儿,终于开口:“需要帮忙吗?”
陆简初抬头:“你想用蛮力毁掉我的成果?”
江舟:“……”
他收回手:“那你继续。”
陆简初盯着那卷图纸看了几秒,把它抽出来,递给江舟:“拿着。”
江舟接过:“干什么?”
“你不是要去试训吗?”陆简初说,“带着它,提醒你文明做人。”
江舟看了眼手里那卷图纸,又看他:“我去打球,不是去参加环境设计师面试。”
陆简初拉上箱子拉链:“你最近火气有点重。”
江舟没接话。
陆简初把桌上的一只小台灯塞进纸箱,声音淡淡:“闻晏那边上礼拜发完‘毕业快乐’就没再找你?”
江舟低头看手机。
聊天框停止在前天。
闻晏:【毕业快乐。】
江舟当时没回。
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他把手机按灭:“没有。”
陆简初看他一眼,明显不信,但没有拆穿。
门口传来方子扬的喊声:“江舟!车到了!你再不下来,教练要以为你临阵脱逃!”
江舟把包背上。
陆简初叫住他:“江舟。”
江舟回头。
陆简初靠在桌边,宿舍被搬得空了一半,他站在一堆纸箱和图纸中间,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冷静。
“去了以后,别把自己当南大江舟。”
江舟挑眉:“那当什么?”
“当一个新人。”陆简初说,“会轻松点。”
江舟沉默片刻,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楼下,校队的车停在树荫边。
这次去试训的不只江舟一个人,还有两个同届队友和一名大三后卫。方子扬没在名单里,却非要来送,手里还拎着一袋烤肠。
江舟看着那袋东西:“你送别就送这个?”
方子扬理直气壮:“蛋白质,碳水,油脂,人生三大支柱。”
教练从车边走过来,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:“少祸害职业球员。”
方子扬捂头:“还没进呢!”
教练瞪了他一眼。
方子扬立刻改口:“马上进,马上进。”
江舟被他逗笑,接过烤肠,拿在手里。
教练把一份文件递给他:“南临猎隼那边的试训安排,上午体测,下午分组对抗,明天还有一次单独技术测试。别紧张,正常打。”
南临猎隼。
这几个字印在文件封面上,旁边是深蓝色的队徽,一只展翼俯冲的猎隼,线条锐利,像要从纸面上扑出来。
江舟指腹按在队徽边缘。
这是CBA俱乐部。
真正的职业入口。
教练看出他眼神变化,压低声音:“江舟,记住一件事。试训不是让你证明你无所不能,是让他们看见你能在体系里做什么。”
江舟抬眼。
教练说:“职业队不缺能得分的人。你要让他们知道,你能听懂战术,能防,能跑,能稳定,还能进步。”
江舟点头:“明白。”
方子扬在旁边插嘴:“还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南大出来的人都很帅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教练骂完方子扬,转头对江舟说,“走,我们上车。”
车开出南大时,江舟回头看了一眼。
校门在树影里越来越远。
他想起大一刚进校队那天,自己拎着包站在这条路上,觉得南大的体育馆已经足够大,能装下他所有想赢的欲望。
现在才发现,那个时候的“大”,只是少年人的视野。
车上很安静。
另外两个队友都在戴耳机,教练坐在前排看资料。江舟低头翻开南临猎隼的试训安排。
体脂、力量、纵跳、折返跑、敏捷、专项投篮、无球跑位、半场攻防、全场五对五。
每一项后面都有记录栏。
空白的。
等着被填上数字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闻晏:【到车上了吗?】
江舟盯着屏幕。
过了几秒,他回:【嗯。】
闻晏:【路上睡一会儿。】
江舟:【睡不着。】
闻晏那边停了一会儿。
闻晏:【那就闭眼,别一直看试训表。】
江舟下意识抬头看窗外。
车窗玻璃映出他的脸,也映出他手里那份文件。
他低头回:【你怎么知道?】
闻晏:【猜的。】
江舟的心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他想回一句“你很烦”,又觉得太像撒娇,最后只回了一个句号。
江舟:【。】
闻晏:【收到。】
江舟看着这两个字,没忍住笑了一下。
笑完,他把手机扣在腿上,靠着椅背闭上眼。
南临猎隼的训练基地在城南新开发区。
车开进基地大门时,江舟先看见的是一整面巨大的宣传墙。
深蓝底色,银白色猎隼队徽,几名主力球员的海报铺满墙面。有人腾空扣篮,有人张臂防守,有人冲着镜头怒吼。标语写得很直接:
【更快,更狠,更高。】
车停下时,几个工作人员已经在门口等。
他们没有大学队那种熟络寒暄,效率很高,核对姓名、发临时证、带去更衣室、说明流程,全程不过十分钟。
江舟换好训练服出来,才真正感觉到职业基地和学校的不同。
地板更亮,灯更冷,器械区比南大力量房大了两倍。墙上挂着训练时间表,每个时间段都精确到分钟。旁边一块屏幕滚动显示球员体测数据,姓名、心率、负荷、恢复指数,一排排数字冷冰冰地刷新。
大学球馆里有笑闹声,有队友互相起哄,有教练骂人时压不住的亲近。
这里也有人说话,也有人笑,但每个人的声音和笑都收得很快。
大家都在看。
看别人跳多高,跑多快,投得准不准。
也看谁可能抢走自己的位置。
江舟站在场边,忽然明白陆简初那句“当一个新人”是什么意思。
在这里,他不是南大核心,不是校队王牌。
他只是一个来试训的二十二岁小前锋。
临时证上写着:江舟,试训球员。
仅此而已。
上午体测开始。
第一项体脂和基础数据,江舟顺利过。
第二项纵跳,他排在第三组。前面一个试训球员比他矮半个头,弹速却惊人,助跑摸高出来时,场边几个工作人员都抬了下头。
那人落地后看了江舟一眼,笑了笑:“南大的?”
江舟点头。
“听说你挺能投。”
江舟:“还行。”
那人擦了擦手:“这里还行可不够。”
江舟看着他,没生气,只说:“那就多投进几个。”
对方愣了下,笑了:“有意思。”
轮到江舟时,他站到起跳线后。
右膝已经热开,前交叉韧带旧伤处没有不适。他深吸一口气,助跑,起跳,指尖拍上最高点。
落地时,他膝盖微屈缓冲,动作干净。
工作人员报数。
不算最炸,但也挺靠前。
教练组有人在本子上写了两笔。
江舟没有看他们,转身去下一项。
折返跑他被安排和一个青年队提上来的后卫同组。对方启动极快,前两趟压了他半步。江舟没有硬追,转身时压低重心,第三趟开始把节奏追回来,最后冲线几乎同时。
后卫喘着气看他:“你这么高,转身还挺快。”
江舟也在喘:“你这么矮,废话还挺多。”
后卫愣了下,随即笑出声:“行,南大来的嘴还挺硬。”
江舟扶着膝盖,额角汗往下滴,却也笑了一下。
下午分组对抗才是真正的差别。
试训球员、青年队球员、替补轮换混在一起,临时分队,十分钟一节。
江舟被分到蓝队,位置是三号位。
第一回合,对面老队员一个简单的掩护后反跑,就把他甩开半步。传球到位,对方底角三分命中。
球进网的声音不重,却像在江舟耳边敲了一下。
大学赛场上,他靠身体和预判能吃掉很多对手。
可职业队的老球员不需要跑得多快,也不需要跳得多高,只一个假掩护后的停顿,就能让他判断错。
下一回合,江舟持球从右侧突破,刚压进罚球线,协防已经提前站住。他分球慢了半拍,被人切掉。
对面快攻。
江舟回追到前场,硬是在对方上篮前干扰了一下。球偏出,他抢到篮板,落地时身体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哨没响。
在大学里,这种对抗可能会吹。
这里不会。
他把球传出去,胸口的气还没顺,场边助教已经喊:“江舟!提前出球!别等夹击到了再看!”
江舟抬手示意。
他没有解释。
也没有懊恼太久。
下一回合,他不再急着持球,主动去弱侧跑位。队友突破吸引防守,他绕到底角,接球,抬手。
三分命中。
场边有人说了句:“投篮手型不错。”
江舟退防时,心跳很快。
他清晰地感觉到,这个地方不会等他适应。慢半拍,就被断;判断错,就丢分;对抗软一丁点,球权就没了。
但只要做对了,也会立刻被看见。
第二节,江舟减少持球,更多做无球跑动和防守轮转。
他被一个老将连续背身顶了两次,第三次终于提前卡住下盘,逼对方转身后出球。球传出去的路线被蓝队后卫抢断,快攻打成。
那名老将回防时看了他一眼,笑骂:“小孩儿学挺快。”
江舟喘着气:“谢谢。”
“谁夸你了?”
江舟没忍住:“那我收回谢谢。”
老将笑了一声:“脾气还挺大。”
场边南临猎隼的主教练一直没怎么说话,只是看着场上。
他四十多岁,剃着很短的寸头,抱臂站在边线外,目光很沉。江舟每次从他面前跑过,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尺子一样扫过自己。
对抗结束,江舟的训练服已经湿透。
他坐在场边,右膝没有疼,但整条腿都沉。队医过来问旧伤情况,他如实回答,配合做了简单检查。
队医按了按他膝周:“前交叉韧带拉伤恢复得不错,稳定性还可以。不过到了职业队,负荷会比大学大很多。以后每次训练后都要做恢复,别嫌麻烦。”
江舟点头:“好。”
队医看了他一眼:“很多新人刚来都这么说,过两周就偷懒。”
江舟说:“我不偷。”
旁边那个青年队后卫听见,笑:“话别说太满。这里训练完,人只想平躺。”
江舟擦汗:“那就平躺着做冰敷。”
后卫对他竖了个拇指:“行,你狠。”
傍晚,第一天试训结束。
俱乐部安排的餐食是简单的工作餐。没有学校食堂那种热闹,所有人端着餐盘,按营养师配好的量吃。鸡胸、牛肉、蔬菜、糙米,连酱汁都少得可怜。
江舟看着盘子,想起方子扬早上那袋烤肠。
他居然有点想念那种不健康的香味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闻晏:【结束了吗?】
江舟拿起手机,指尖停了停,回:【第一天结束。】
闻晏:【膝盖怎么样?】
江舟:【没事。】
闻晏:【对抗强度呢?】
江舟想了想,回:【比学校高很多。】
闻晏没有立刻回复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发来一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