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舟第一次坐上南临猎隼的替补席，手心是凉的。

南临体育中心比南大球馆大太多，穹顶高得像能吞掉所有声音，灯一开，木地板亮得晃眼。场馆空调、地板反光、灯光和几千双眼睛一起压下来。

赛前热身时，他跟着队伍跑上场，听见看台上有人喊猎隼，有粉丝喊主力球员的名字，也有人翻着名单问旁边：“那个二十七号是谁？”

江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球衣。

二十七号。

南临猎隼给他的第一个号码。

大学时他穿七号，进俱乐部后，七号已经属于队里一名队员。工作人员问他要不就选二十七，他没犹豫。

二十七就二十七。

新人没有太多挑号码的资格。

这场是季前赛，南临猎隼主场对云港烈风。

虽然还不到正式常规赛，场馆里却已经有了职业比赛的气味。广告牌亮着，技术台有人核对名单，摄像机沿着边线缓慢移动，赞助商标志贴在每一个镜头会扫到的位置。

江舟站在底角投篮。

接球，抬手，出手。

球进。

再接，再投。

又进。

他今天手感不错，可他知道，热身投进多少球不代表什么。等比赛开始，防守人的手臂会贴上来，弱侧协防会提前移动，身体接触会在哨声没响前把你撞到偏离路线。

在南大，他曾经是球馆里最稳定的点。

在这里，他只是替补席上最靠边的新人。

周砚抱着球从他身边跑过，压低声音：“江哥，脸别这么冷，摄像机扫过来以为你要去讨债。”

江舟接住传球：“你不紧张？”

周砚咧嘴：“紧张啊，所以我话多。”

“那你少说两句，保存体能。”

“你说话像体能教练。”

江舟看了他一眼。

周砚立刻举手投降：“行，我闭嘴。”

主教练周屹站在场边，抱着战术板，看着所有人热身。他不骂人时也很有压迫感，眼睛一扫，就能把球员状态从骨头缝里扒出来。

哨声响起，热身结束。

江舟跟着队友回到替补席。

首发名单早就定了。

一号位老将韩峥，二号位外援布莱克，三号位队长贺临，四号位宋启，五号位中锋唐闻川。

江舟坐在替补席第二排边上，膝盖上搭着毛巾，水杯放在脚边。他低头检查护膝的位置，指腹按过右膝外侧，旧伤没有反应。

很好。

他抬头，比赛刚好跳球。

唐闻川把球拨回后场。

韩峥接球推进。

职业队的第一个回合，几乎没有多余动作。韩峥压着节奏过半场，贺临从弱侧绕出来，宋启上提做掩护，布莱克借掩护切入，唐闻川在低位卡住人。

江舟坐在场边看，眼睛几乎舍不得眨。

这不是大学比赛那种靠核心天赋强行撕开防线的节奏。

每个人都在提前移动。

每一个掩护都带着重量。

球从韩峥手里出去，再回到他手里，最后分到底角。贺临接球，没有调整，三分出手。

刷。

全场第一记三分。

看台瞬间炸开。

江舟跟着替补席站起来鼓掌。

他心跳很快，却不是因为自己队伍得分。

他第一次这么近地坐在场边，看一支真正的职业队运转。球员之间没有太多喊叫，眼神、手势、脚步就能完成沟通。每次跑位看似简单，背后全是无数次训练配合后的肌肉记忆。

云港烈风很快回敬一个强攻。

他们的外援速度极快，借高位挡拆直接杀进禁区，唐闻川补防慢了半拍，对方空中换手打进，还造成犯规。

江舟听见身后有球迷叹气。

场上没人叹气。

韩峥拍了拍唐闻川的背，贺临指着弱侧提醒轮转，所有人立刻站位，准备罚球。

冷。

硬。

这就是江舟坐在替补席上最直观的感觉。

没有人会因为你丢了一球停下来安慰你，也没有人会因为你进了一球就多夸你。所有情绪都被压缩进下一回合。打成了，回防。没打成，也回防。

第一节打到六分钟，南临猎隼落后四分。

云港烈风的防守强度比试训时更高，尤其对布莱克夹击很凶。南临这边连续两个回合出球慢，进攻时间被压到最后，仓促出手不中。

周屹叫暂停。

替补席一下热起来。

主力跑回来，助教递水递毛巾，体能教练盯心率，队医看唐闻川刚才被撞到的肩膀。所有人都在动，动作很快，却不乱。

江舟站在外圈，听周屹拿着战术板布置。

“他们现在高位夹布莱克，弱侧底角会漏半拍。韩峥，球提前出。贺临，你不要站死，第二掩护往底线带。宋启，假挡拆后顺下，别飘在外面等。”

周屹说完，忽然抬头看向替补席。

“江舟。”

江舟心口一跳：“在。”

“看见他们弱侧怎么轮转了吗？”

江舟立刻回答：“底角补位慢，四号位收得太深。我们如果从强侧转弱侧，底角有空位，但窗口很短。”

周屹看着他。

“坐着也别只看球。”他说，“看人。”

江舟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
暂停结束，他没有上场。

周屹换上的是另一名轮换后卫。

江舟重新坐回去，心里并不失落。

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。

第一阶段，他要从替补开始，从看懂比赛开始，从在训练里赢得上场时间开始。职业赛场不给新人浪漫，哪怕他试训通过，哪怕他是南大核心，到了这里，还是要先学会坐在替补席上等待。

等不是发呆。

等也算比赛。

他盯着场上每一次攻防，脑子里不断拆解。

云港烈风的外援喜欢右手突破，左侧急停少。他们四号位协防积极，但回位慢。南临一旦打成快攻，云港退防时会优先收缩篮下，底角会有机会。

第二节还剩三分二十秒时，周屹终于转过头。

“江舟，准备。”

江舟站起来。

周砚比他还激动，压低声音：“来了来了！江哥冲！”

江舟把毛巾丢给他：“闭嘴。”

他走到技术台前，蹲下检查鞋带，等待死球。

场上韩峥借掩护中投不中，球弹出界外，裁判示意南临换人。

广播响起：“南临猎隼，二十七号江舟上场。”

掌声不算大。零零散散。

江舟踩进场内时，脚底下的木地板像比热身时硬了很多。

贺临经过他身边，拍了下他的腰：“别急，先防守。”

江舟点头：“好。”

他对位的是云港烈风替补三号位，比他壮，肩膀厚，第一回合就用身体顶他。

江舟被撞得退了半步。

对方接球背打，往里凿。

大学比赛里，江舟很少被这么直接地撞开。这里不一样，职业球员每一下发力都很实，腰腹、肩背、腿部力量合成一整块压过来。

江舟咬住牙，第二下没有退。

他压低重心核心发力，前臂顶住，右脚卡住对方转身路线。

对方强行翻身，出手偏短。

唐闻川保护篮板。

“好防！”替补席有人喊。

江舟没看那边，立刻往前跑。

韩峥推进，布莱克吸引夹击，球转到贺临手里。江舟本能地往底角落位，云港四号位果然收进禁区。

贺临看见了他。

球飞过来。

江舟接球。

那一刻，场馆声音像被压低。

他抬手，出手。

球划过灯光。

砰。

砸前沿。

没进。

江舟心口一沉。，没有停在原地懊恼，他立刻往回退防，刚过中线，云港已经长传快攻。

对方后卫冲得很快。

江舟从侧翼回追，在对方起步上篮前一步赶到，没贸然起跳，只把身体横在路线旁，抬手干扰。

球偏出。

裁判没有吹。

唐闻川再次拿到篮板，冲江舟吼：“跑！”

江舟转身冲向前场。

这一次，韩峥没有急着传给外援，而是把球给了江舟。

江舟接球在弧顶。

防守人扑上来。

他没有投，也没有硬突，顺手把球击地给顺下的宋启。宋启接球起步，双手扣进。

全场轰地一声。

江舟被宋启回防时拍了一把后背：“好传！”

他的胸口这才像重新有了空气。

第一投没进。

但下一个回合做对了。

周屹在场边没有表情，只在本子上写了一笔。

江舟打了四分半钟。

数据很普通。

零分，一个篮板，一次助攻，一次防守干扰，还有一次三分不中。

换下场时，他额头全是汗，呼吸比大学打满一节还重。

周屹只说了一句：“别丢底角。”

江舟喘着气：“是。”

他坐回替补席，周砚递水：“江哥，第一球差点就进了。”

江舟喝了口水：“差点没用。”

周砚笑：“职业球员发言。”

“新人发言。”江舟把水杯放下，“刚才我防守站位还是慢。”

周砚愣了下：“你刚下来就复盘？”

江舟看向场上：“不然等比赛结束忘了？”

周砚沉默几秒，竖起拇指：“怪不得你能从大学打上来。”

半场结束，南临猎隼落后两分。

更衣室里气氛比江舟想象中安静。没有大学赛时那种吵闹，也没有谁大声鼓劲。主力球员坐在各自位置上擦汗、补水、听战术，工作人员来回穿梭。

周屹站在白板前，声音不高，却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“第三节开始，提速。云港内线脚步慢，转换别等。防守端弱侧沟通大声一点，别靠猜。”

他画了两个战术，转身时看了江舟一眼。

“新人上去，不怕你投丢。怕你投丢以后站着看。”

更衣室里有人笑了两声。

江舟抬头：“不会。”

周屹点点头，没再说。

这就是职业队的方式。

夸也短，骂也短。

没人围着你的情绪打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