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明哲松了松油门，车速慢下来，侧头瞥了叶舟一眼，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：“那是上面刻意调整的。早年没改镇的时候，整个雷家乡大半都是雷姓本家，宗族抱团，亲戚连亲戚，盘根错节，一手遮天。上面早就看出来问题，一姓霸乡，太容易滋生私心猫腻。后来撤乡改镇，借着区划调整，直接把雷氏族人全部拆分打散，分到各个村子里，就是为了分而治之，防止抱团垄断。”

叶舟点点头，道理很简单，拆分地域能打散建制，可血脉亲戚、人情关系，根本拆不散。“那雷振邦，就是雷家庄的人？”

“纯纯本村老根。”田明哲往前一指，“看见没，前面坡底下，那一片崭新的房子、唯独一条水泥路通到底的，就是雷家庄。”

叶舟顺着视线望过去，眼底瞬间生出刺眼的对比。一路过来，周边村子全是烂泥路、旧瓦房、荒田杂草，破破旧旧毫无生机。唯独下方的雷家庄，平整的水泥大路直通村口，村内新房连片，院墙整齐，干净规整得不像话，跟周边破败村落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
“全镇就这一个村通正经水泥路，就这一个村家家盖新房、户户日子滋润。”田明哲语气冷了下来，满是不甘，“叶镇长，你心里应该有数，钱从哪来？天上掉的？”

不用细想，答案一目了然。“这些年镇里的修路款、扶贫款、水利款、项目款，大半全都优先砸给雷家庄了。别的三十五个村，只能捡点别人剩下的边角料，连补路基、修水渠的小钱都凑不齐。”

叶舟指尖微微收紧，攥得日记本封面发皱。终于彻底看懂望川镇的病根了——不是没政策、没拨款，是所有资源全被雷振邦截流，倾尽全镇财力物力，供养自己一个老家村子。一村独肥，全镇皆穷。

“走，下去看看。”叶舟抬脚就往坡下走。

田明哲赶紧追上，压低声音提醒，带着明显的忌惮：“叶镇长，你悠着点。雷家庄的书记叫雷守成，雷振邦亲堂弟，这人脑子直，一根筋，没什么弯弯绕，但是护短护到不讲理，仗着他哥的势，在村里横惯了，外来干部根本插不进手，不好打交道。”

“我就是正常调研走访，不惹事、不挑事，没事。”叶舟语气平稳，脚步没停。

两人顺着土坡走到村口，脚下平整坚硬的水泥路面，和外面坑洼泥泞的土路形成极致反差。村口老槐树下，蹲了几个乘凉嗑瓜子的老人，眼皮耷拉着，慢悠悠嗑着瓜子，看见他俩过来，只淡淡扫了一眼，半点起身打招呼的意思都没有，转头继续唠自己的家常，压根没把镇干部当回事。

往里走不到百米，一户大院木门吱呀推开，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晃悠着走出来。敞着件薄外套，里面红毛衣洗得起球，肚子腆得老高，手里死死攥着个搪瓷茶缸，脑子一根筋，说话直来直去，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。他先斜眼扫了田明哲一眼，随便点了下头，算是打过招呼，眼珠子立马死死钉在叶舟身上，上上下下打量，毫不避讳，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审视。

田明哲刚要开口介绍，雷守成直接抬手打断，粗着嗓门嚷嚷起来，半点客套铺垫都没有：“不用介绍，我认得。这就是新来的副镇长，叶舟是吧？我二哥一早跟我打过招呼了。”

他往前猛踏一步，距离贴得极近，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，粗声粗气，直通通往外撂话，没半点城府，蛮横全写在脸上：“我丑话先说在前头，免得后面扯皮麻烦。我们雷家庄，跟外边那些破烂村子不一样。镇上的文件条文，面上我们应付应付。但是村里大大小小的私事、村务，外人别伸手掺和。我们雷家庄的事，历来都是我们自己说了算，我们自己管。镇里少过来指手画脚。”

这话没有拐弯抹角，没有阴阳客套，赤裸裸的排外霸道。他仗着堂兄雷振邦的权势，脑子简单，行事鲁莽，压根不掩饰自己的心思，直接把底线甩在叶舟脸上：我的地盘，我说了算，镇党委管不着。

叶舟脸上淡淡的笑意还挂着，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彻底沉下去。他看得明白——雷守成不是老油条的圆滑算计，是典型的乡下愣头青，性子直，脑子缺根弦，靠着堂兄的权势有恃无恐，蛮横外露，毫不掩饰自己的排外心思。在他眼里，雷家庄就是雷家的自留地，外人一律不准插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