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黏在地面上,迟迟散不干净,潮乎乎的裹得人身上发沉。望川镇政府大院冷冷清清,这会儿大多数人还没到岗,院里连个人影都少见。叶舟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,抬手看了眼表,刚过八点。
刚上二楼,他就瞅见自己办公室门口杵着个人。田明哲,手里夹着烟,身子靠墙根歪着,地上密密麻麻落了四五个烟头,一看就是等了挺久,闲得没事干只能一根接一根抽。
“田镇长?你咋这么早,专门等我啊?”叶舟有点意外,快步走过去。
田明哲随手把嘴里的烟拿下来,抬脚狠狠碾灭,吐了口烟味:“可不就是等你嘛。昨天姜镇长特意交代我,这几天带你下村转转,把全镇各村底子摸透。你们俩昨天跑县里忙活,我就没打扰,今天早点过来,趁凉快先带你转一圈。”
叶舟一拍脑门,这才彻底想起来。姜映月临走前确实嘱咐过,让田明哲带着他熟悉各村情况,稳步摸底。他还以为至少九点以后,没想到田明哲这么实在,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守在这儿等。
“哎呀辛苦你了,等我两分钟,拿点东西咱立马走。”叶舟开门进屋,顺手把黑色工作笔记本塞兜里,又烧了一壶开水灌满保温壶。下村跑外勤不比待办公室,山路绕、村子散,跑出去大半天未必能喝上一口热水,该备的东西必须备齐。
收拾妥当,他顺路往姜映月办公室瞅了一眼。门敞着,姜映月正弯腰接水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一身衬衫干干净净,看着精神利落。叶舟轻轻敲了敲门框,没往里进,老老实实报备:“领导,我跟田镇长下村调研去了,这几天大概率天天在外跑,镇上这边就先不坐班了,跟您说一声。”
姜映月抬头,随口应得干脆:“去吧,没事。现阶段首要任务就是摸底,你们踏踏实实跑,把情况摸细摸实,等所有人都捋清楚全镇状况,咱们再集中开会定策。”没有多余废话,干脆利落。叶舟点头应声,转身下楼。
大院树底下,一辆老掉牙的嘉陵摩托歪在那儿,车身漆掉得七零八落,排气管锈得发黑,看着年头比他年纪都大。田明哲跨坐上去,连着拧了好几下油门,发动机突突突闷响,跟咳嗽似的吭了半天,总算勉强稳住动静。
“叶镇长,上来坐稳,路颠。”叶舟侧身坐上后座,屁股刚沾坐垫,田明哲就反手递过来一本黑皮日记本。本子边角翻得卷毛,封面磨得发亮,软塌塌的,一看就是常年揣兜里、天天翻看的老物件。“路上没事你先翻着看,我这些年随手记的各村情况,人口、干部、家底、毛病,都写上面了,今天走的几个村,上面都有记录。”
摩托车突突驶出镇政府,一路往西边土路扎进去。路面坑坑洼洼,碎石子碾得车身不停颠簸,风呼呼往领口灌。叶舟低头翻开本子,一眼就看愣了。满满当当全是手写小字,密密麻麻铺满每一页。三十六个行政村,一村一页,清清楚楚记着村干部姓名、常住人口、耕地多少、主要收入、村里遗留问题,甚至连村干部人品脾性、村里容易出矛盾的地方、要注意的忌讳,全都写得明明白白,有的地方还随手画了简易小路、地势草图。这根本不是随手记录,是一步一个脚印跑遍全镇,实打实攒出来的家底。
“咱们望川镇,看着挺大,三十六个行政村,五万多人口,搁县里不算小镇。”田明哲迎着风,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,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无奈,“可架不住内耗啊,实打实的全县垫底穷镇。”
车轮碾过一个大水坑,车身猛地一晃。“二十年前那场大洪水,西边沿河十几个村全毁了,庄稼冲干净、房子冲塌大半,底子直接烂透了。这么多年,镇里这帮干部,没人想着搞建设谋发展,天天就盯着手里那点权力勾心斗角,你挤我我踩你。越穷越乱,越乱越留不住人,村里年轻力壮的全往外跑,剩下的全是老人小孩,再不就是一帮蹲村里天天喝酒打牌、混吃等死的闲汉。”
叶舟一页页往下翻,越看心里越沉。翻到汪家坳那一页,末尾直接手写了四个字:干部不干人事。字迹用力,墨水透纸,能看出来写的时候憋着好大一股火气。
叶舟心里五味杂陈。田明哲这人,看着沉默老实、不爱争抢,其实心里门儿清,全镇所有烂摊子、所有歪风邪气,他都看在眼里、记在本上。可惜手里没权、说话不算,再多调查、再多记录,最后也只能烂在本子里、闷在心里,半点改变不了现状。
“田镇长,这本子你记多少年了?”
“好些年了,好几年没停过。”田明哲苦笑一声,声音压得很低,“没用,记再多,没人听、没人管,白费劲。”
叶舟合上本子,攥在手里,抬眼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土路,随口问道:“对了,咱镇以前叫雷家乡,改镇之后改名望川,三十六个村,怎么就剩一个雷家庄带雷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