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急。”姥爷随意摆了下手,语气淡然,随即话锋忽然一转,语气沉了些许,“对了,我想问问,你们这么多年,是不是一直跟后街那叶家两户人家彻底不来往了?”
“后街?”宁蕙心微微一怔,愣了片刻,才轻轻点了点头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涩,“自从我公公婆婆去世之后,两家就彻底没什么走动了。”
一直安静旁听的叶子安,听到“后街叶家”这几个字眼,心里猛地一动。在前世的记忆里,他从来没听过家里还有这样一段过往。他抬起稚嫩的小脸,乌溜溜的眼睛看向姥爷,带着孩童纯粹的疑惑:“姥爷,什么不来往呀?”
姥爷本来并不想把这些陈年烂账、家族里的糟心事,讲给一个小孩子听。可看着外孙认真又懵懂的眼神,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悠长的气,卸下了心里的顾虑,简单直白地讲起了往事。
“你们叶家,从来就不是只有你们这一户人家。”
他的语调缓缓沉了下来,裹挟着经年不散的愤懑与无奈,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沉重。
“你爷爷那一辈,一共兄弟三个。你爷爷排行老二,大爷爷、三爷爷两家人都定居在后街,唯独你们这一支扎根在前街。本来都是一母同胞、血脉相连的亲兄弟,照理说本该互帮互助、和睦过日子。”
“可人心总有偏私,贪念一旦冒头就难收住。大爷爷和三爷爷,始终固执地认为你太爷爷偏心你爷爷。从早年分家置地、盖房立户的时候开始,就处处针对、事事刁难,争吵矛盾从来没有断过。你家如今住着的老旧土瓦房,就是当年被他们争抢算计、百般排挤之后,剩下的条件最差的地基盖起来的。”
叶子安垂在身侧的小手,悄然攥紧,指节微微泛白。稚嫩的眉眼间,褪去了孩童该有的天真活泼,染上了一层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冷。
“这还不算完。”
姥爷吐出一口浊气,声音愈发低沉压抑。
“后来你爷爷常年操劳,积劳成疾,卧病在床,身体孱弱不堪,早就没力气再跟人争执计较。可那两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,半分手足情分都不念,依旧步步紧逼、落井下石。”
“他们好几次直接闯进爷爷的病床跟前,当众指责谩骂,言语刻薄伤人,半点情面都不留。你爷爷本就病重体虚,哪里经得起这样连日的羞辱刺激、气急攻心,缠绵病榻数年之后,终究被活活气绝离世。”
“你奶奶也是这般,常年被这些糟心事郁结在心、积怨难消,自此一病不起。临终之前,她紧紧拉着你父亲、你大姑一众儿女的手,含泪留下嘱咐——往后叶家所有子孙后代,都要与后街大房、三房彻底割裂、一刀两断,永生永世不相往来!”
一段尘封数十年的家族旧怨,就这么缓缓铺展在冬日这间温暖的堂屋里。
明明屋内炉火滚烫、暖意融融,可听完整段往事,只让人觉得心口发堵、浑身发冷。
烟雾依旧缭绕,笼罩着姥爷那张布满沧桑的脸庞,眼底藏着数十年都未曾消散的愤懑,还有深深的惋惜。
叶子安的心底瞬间翻江倒海,前世一些零碎模糊的记忆碎片,在此刻骤然重合清晰。
他终于记起,在前世的一个清明祭祖的日子里,大姑喝醉了酒,抱着家人断断续续地痛哭,嘴里念叨着从前受的委屈、屈辱与不甘。那时候他年纪太小,听得断断续续、一知半解,直到今天,他才彻底理清了前因后果。
当年的家族争端,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家产争执,而是手足相残、步步逼人走上绝路的凉薄歹毒。
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自己的父亲叶舟这一生勤恳隐忍、拼命上进,从不与人争口舌之利,骨子里却始终憋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。这不单单是为了自己小家的温饱、仕途的前程,更是在替早逝的爷爷奶奶,扛着那一份半生都未能平复的冤屈与不甘。
十岁的少年就这么静静端坐在原地,眼底没有暴怒嘶吼,没有冲动哭喊。
只有一片沉沉的、压在心底的冷静与清明。
他垂下眼帘,不动声色地掩去眸底翻涌的所有情绪,将这段沉重的家族旧怨,默默牢牢记在了心底。
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了下来,冬日白昼本就短暂,灰蒙蒙的暮色缓缓笼罩住整个李家村的院落。
堂屋里的火盆依旧炙热,暖得人身子发烫。可叶家横跨两代人、积攒了数十年的家族旧仇,就如同寒冬里冻得坚硬的冻土,冰冷刺骨、根深蒂固,岁岁年年,都难以轻易消融。
宁蕙心紧紧攥着手心的钞票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抬眼望了望年迈的姥爷,望了望温柔和善的姥姥,最后目光落在身旁一脸沉静、远超同龄孩子心性的儿子身上。
她清晰地感知到,少年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,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厚重与笃定。
不张扬、不偏激、不冲动。
只是默默记取过往,静静蛰伏等待。
有些深埋岁月的旧账,不必急于一时清算。
来日方长,终有尘埃落定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