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蕙心开口，声音不高，打破了屋里的安静。

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，偶尔“啪”一声响，迸出一点细小火星，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动静，一屋子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她身上。

舅舅宁朝军正弯腰给火盆添炭，手里捏着几根干柴，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，抬起头看向她：“姐，咋了，搞得这么正经？”

宁蕙心侧头看了看身旁乖乖坐着的叶子安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衣角，深吸一口气，把心里盘算许久的话说了出来：“爸、妈、朝军，我跟叶舟琢磨了挺久，想着在家门口开个小超市，补贴家用。”

“啥？开超市？”宁朝军皱起眉头，脸上写满不理解，“姐，你这是听外面谁瞎说的路子？这能靠谱吗？”

他这辈子就守着家里几亩地过日子，闲时喂两头猪，一辈子没接触过正经做生意的门道，本能就觉得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营生不稳当。

姥姥也往前挪了挪身子，跟着担忧地劝：“朝军说得在理，大姑娘，做买卖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，万一进货砸手里、赔了本钱咋办？你们家本来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的，经不起折腾。”

舅妈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没吭声，怀里抱着熟睡的孩子，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宁蕙心，眼神里藏着普通人面对亲戚做新尝试时的好奇，还有几分下意识的琢磨与观望。

这些家人的反应，叶子安坐在一旁看得分明，心里早就有数。

宁蕙心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完全踏实，但还是老老实实把自己考量过的现实情况摆了出来：

“我知道你们都担心风险。咱家东边临街那两间门面，空了好长时间了，位置偏点，租不出去几个钱，长年累月落灰闲置，也是白白浪费。我这些年在家专心带孩子，没什么额外收入。这一片连着周边几个小村落，附近就没个像样的杂货铺子，村民想买包盐、打瓶酱油、买盒火柴，都得绕远路跑到镇上去。我想着开个小铺子，既能方便街坊邻里，多少也能给家里添一份收入。”

她说的全是实在话，没有虚头巴脑的空话，舅舅和姥姥听着，脸上紧绷的神色慢慢缓和了一些。

宁蕙心没敢把这整件事的核心主意是叶子安提的说出来，一个十岁孩子谋划开店，说出去只会被家里老人当成天方夜谭，徒增非议。

屋里再次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转向坐在主位抽旱烟的姥爷。在这个家里，大事小事基本都是姥爷拿主意。

姥爷捏着烟杆，一口一口慢悠悠抽着，淡淡的烟雾飘在他布满皱纹的脸前，模糊了脸上的神情，看不出喜怒。

宁蕙心垂着双手站在原地，心里有点打鼓，安安静静等着姥爷表态。

过了好一阵子，姥爷抬手，把烟锅里燃尽的烟灰在自己的布鞋鞋底轻轻磕了磕，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宁蕙心，语气平淡直接：“那你大概要借多少？”

他没有追问开店能不能成、有没有风险，只是直接问缺口，是庄稼人最实在的护犊心思，就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。

宁蕙心鼻尖一酸，眼眶微微发热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：“家里攒了点零碎积蓄，还差两千块，我就先小规模试着做一做，不敢一下子铺太大摊子。”

“两千……”姥爷低声念叨了一句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老旧的烟杆，屋里的气氛又悄悄沉了几分。

舅妈听到这个数字，心里悄悄咯噔了一下，九十年代的两千块不是一笔小钱，足够普通乡下农户好好生活好几年。

就在这略显凝滞的氛围里，姥爷忽然一拍大腿，语气干脆利落：“行！这事我支持你！”

“你公婆走得早，家里没长辈帮衬，就你跟叶舟两个人相互搭伙过日子。叶舟在镇政府上班，听着是体面工作，说到底也就拿着固定死工资，家里大大小小开销压着，日子一直紧巴巴的。你愿意主动想着自己找点正经营生，不光是补贴家用，也是给子安以后读书上学、成家立业铺路，这是正事儿。”

宁蕙心再也忍不住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：“谢谢爸。”

“一家人，谈什么谢不谢的。”姥爷豪爽地摆了摆手，转头对姥姥吩咐，“去里屋，把家里存的钱拿出来。”

姥姥刚要起身迈步，姥爷又忽然开口喊住她：“等等，别只拿两千，直接拿三千。”

“两千块钱实在太紧张了，简单整修门面、购置货架、首批进货，哪一样都得花钱。既然要干，就稍微像样点，别一开始就抠抠搜搜束手束脚。”

屋里沉闷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。

宁朝军憨厚地咧开嘴笑了，是真心实意替姐姐感到高兴。舅妈嘴角下意识撇了一下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痛快，但很快就收敛了情绪，低下头继续轻轻哄着怀里的孩子。

叶子安把眼前这一幕人情冷暖都默默看在眼里，小脸依旧平静，没有出声表态。

姥姥从里屋拿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，层层掀开，里面是一沓沓码放规整的十元纸币。她仔细数出三十张，用旧皮筋稳稳捆好，小心翼翼地递到宁蕙心掌心：“拿着吧，踏踏实实做事，好好过日子。”

宁蕙心紧紧攥着这沓带着温度的钞票，手心发烫，心里更是五味杂陈。

姥爷紧接着又安排妥当后续琐事：“那闲置门面长时间没人打理，墙面、地面都得简单收拾。朝军，你下午抽空去找大牛，喊上村里几个手艺扎实的匠人师傅，一起过去给你姐搭把手，该刷墙刷墙，该打货架打货架，帮忙规整出来。”

“好嘞爸，我这就去安排，保证给姐弄得利利索索的。”宁朝军应得干脆，没有半点推诿。

“爸，您放心，我肯定踏踏实实经营这个小超市，这笔钱我以后一定按时还给您。”宁蕙心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，郑重地做出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