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，密闭包间里的氛围彻底褪去初见时的拘谨，变得松弛热络。窗玻璃被屋内的热气烘出一层薄而朦胧的水汽，将屋外沉沉夜色晕成一片模糊昏黄的光晕，隔绝了街巷的寒凉与喧嚣。

沈明远几杯酒下肚，脸颊泛起温润的酡红，松开领口一颗纽扣，后背慵懒地倚靠在椅背上，平日端持的官样气场消散大半。曹志海也褪去了办公时的严谨刻板，话较往常多了不少，频频举杯与叶舟对饮，言语间满是对后辈的赞许。

叶舟面上始终挂着谦和得体的笑意，一一恭敬回敬，可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始终未曾松懈。他清楚此刻的每一句交谈、每一个神色，都暗藏分寸与契机。

他在等，等最合适的时机，等那句决定自己仕途走向的关键话语。

酒意渐浓，气氛烘托到位。沈明远夹起一筷菜肴细细咀嚼，片刻后放下筷子，抬手握了握叶舟的肩膀，语气放缓。

“叶舟啊。”

“哎，沈镇长。”叶舟立刻放下酒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凝神恭听。

“养老院危房修缮这件民生工程，你务必盯紧抓实。”沈明远语速较平日稍缓，吐字却依旧清晰笃定，“必须办得周全漂亮、毫无纰漏，不能出任何安全问题与流程差错。”

“请领导放心！我每日都会到场跟进施工进度、质量与老人安置情况，保证按期、保质、保量完成改造任务！”叶舟应答铿锵有力。

“嗯。”沈明远微微颔首，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后放下。他侧头扫了一眼身旁的曹志海，对方正低头从容夹菜，仿佛对周遭对话毫无察觉。

沈明远收回目光，再次落向叶舟。酒意柔化了他眼底锐利的审视感，却依旧藏着上位者的考量与权衡。

“等到年底春节慰问走访结束，镇里召开本年度最后一次党委会。”他短暂停顿，指尖轻叩桌面，发出一声沉稳轻响，“我会提前与书记、镇长沟通商议，把你民政办副主任的任职事宜，敲定下来。”

轰的一声，叶舟只觉脑海轰然一震，似有惊雷乍响，全身血液骤然翻涌。

副主任。

这三个字，他在心底默默期盼、隐忍蛰伏了整整八年。如今从沈明远口中真切道出，重重砸在他的心口。

他握着酒杯的手瞬间僵在半空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情绪堵住，一时间失语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就在这失神的刹那，桌下传来一记不轻不重的触碰，小腿被人轻轻踢了一下。

是曹志海。

这隐晦的提醒瞬间让叶舟猛然回神，醍醐灌顶。此刻绝非沉溺狂喜、失态失神的时刻。领导递来期许与机会，他必须稳稳接住，给出妥帖有力的表态，守住分寸、稳住心性。

他迅速放下手中酒杯，猛地挺身站起，椅子向后滑动半尺，在水泥地面划出一道略显刺耳的摩擦声。

“沈镇长！”他的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，却字字铿锵、清晰郑重，“您的信任与提携，我铭记于心！我叶舟不多做虚浮空话，往后请您看我的实际行动，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与栽培！”

话音落下，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，仰头一饮而尽。辛辣灼热的酒液滑过喉咙，灼烧感直冲眼底，逼得眼眶微微发热。他强压翻涌的情绪，目光坚定，不曾半分闪躲。

沈明远望着他这副赤诚恳切的模样，先是微微一怔，随即畅快地放声大笑。

“哈哈哈，好！好小子！有志气！”

他抬手用力拍了拍叶舟的肩膀，力道十足，让叶舟身形微微一晃，其中满是赏识与期许。

一旁的曹志海也跟着露出笑意，眼睛眯成一道温和的缝隙。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，并未多言，可神色已然表明：这个年轻人，懂规矩、知进退，上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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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又闲谈对饮两轮。

沈明远的话语愈发松弛，从养老院修缮工程聊到全镇基层民生工作，又追忆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过往经历，语气感慨良多。曹志海偶尔适时接话附和，多数时候只是安静聆听、点头认同。

叶舟始终恪守分寸，该附和时温和应和，该聆听时沉稳缄默，绝不贸然插话、妄加评判，将自己的位置摆得端正清醒。

后背的衣衫早已被紧张与激动逼出的汗水浸湿，黏腻地贴在脊背之上。可胸腔里燃起的一团滚烫心火，驱散了所有不安与焦灼。

两个小时悄然流逝，桌上两瓶伪装在矿泉水瓶里的茅台已然见底。

沈明远撑着椅背缓缓起身，脚步略有虚晃，头脑却依旧清醒。曹志海扶着桌沿站起，抬手揉了揉久坐发酸的腰背。

“差不多就到这里吧。”沈明远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。

叶舟抢先一步拉开包间房门，侧身礼让两位领导先行走出。

夜风裹挟着初冬的寒凉扑面而来，酒意被吹散大半。

沈明远打了个慵懒的哈欠，对着叶舟摆了摆手。“不用送了，我跟老赵顺路，坐他的车回去。”

“领导，我还是送您——”

“不用，回去吧。”沈明远已经弯腰坐进曹志海那辆半旧的桑塔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