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舟到家时,灶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裹挟着煤炉升腾的暖意,将整个堂屋烘得暖意融融,隔绝了屋外初冬的寒凉。
宁蕙心正将一碟清炒白菜端上木桌,听见推门动静,侧头看见归家的丈夫,眉眼柔和地弯了弯。
“回来了?快洗手,准备吃饭。”
叶子安早已乖乖坐在矮脚小板凳上,碗筷摆放整齐放在身前,小手攥着筷子,却没有动筷进食,安静等候家人。
叶舟应了一声,快步走到灶房简单净了手,挨着儿子身旁落座。他端起粗瓷碗扒了两口米饭,便放下碗筷,将筷子轻搁在碗沿。
他刻意压低声音,眼底藏不住连日奔波迎来转机的光亮,语气恳切地向儿子请教。
“儿子,养老院那边全部安排妥当,施工队明天就进场动工。你帮爸捋一捋,接下来我该怎么走、怎么做事?”
叶子安小口咀嚼着饭菜,并未抬头,片刻后才缓缓放下筷子,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嘴角的饭渍,抬眸看向父亲,神色沉静老练。
“爸,接下来这几天,你要多往养老院跑几趟。一方面盯紧施工进度、质量安全、老人安置情况;另一方面,随时整理现场情况,及时向领导汇报,让上面看到你时刻上心、全程跟进,做事靠谱稳妥。”
叶舟认真点头,这番道理他心里清楚。
叶子安话锋一转,点明了当下最关键的节点。
“另外,后天就是周末了。曹主任之前已经帮忙对接,这场饭局,你必须提前筹备妥当。”
“筹备什么?”叶舟微微一怔。
“备好两瓶好酒,宴请沈镇长和曹主任。”叶子安眼神笃定,“酒,最好用茅台。”
“茅台?!”
一旁正在喝汤的宁蕙心猝不及防,一口汤水险些呛住,猛地咳嗽几声,手背慌忙擦拭嘴角,眼睛瞪得浑圆,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你这孩子怎么胡言乱语!茅台多贵你知不知道?三百多块一瓶,两瓶就是七百,这可是咱们家好几个月的生活费!”她不自觉拔高了声调,满是心疼与焦虑。
“妈,您先别急。”叶子安轻巧地从板凳跳下,快步走到桌边,踮起脚尖够到水杯递到母亲手中,语气沉稳地解释,“爸想要在仕途上稳步前进,这场饭局、这瓶酒,是必要的人情铺垫,这是对未来的长远投资。”
“投资?哪有这么砸钱投资的!”宁蕙心接过水杯灌了一口,心头的火气依旧未消,“七百块钱就这么花出去,咱们两口子得辛苦多久才能挣回来?”
叶舟内心也泛起犹豫。他清楚儿子的考量有道理,可这笔开销,对本就清贫的家庭而言,实在太过沉重。
“蕙心,儿子说得没错。”叶舟放下碗筷,神色郑重无比,“这次机会千载难逢,沈镇长已经对我多有赏识,我必须趁热打铁。这一顿饭,或许就决定了我往后能不能更进一步,能不能让咱们家日子过得更好。”
宁蕙心望着丈夫坚定的模样,又看向儿子老成笃定的眼神。她不懂官场里的弯弯绕绕,却明白丈夫心底的执念,明白他想要撑起这个家的心意。
她重重叹了口气,转身走进里屋。片刻后,从床底上锁的铁盒中取出一方手帕,手帕里仔细包裹着家中全部积蓄。她仔细清点,抽出七十张十元面额的纸币,重重拍在叶舟掌心。
“拿去用!这可是家里大半积蓄。这件事要是办砸了,你看我怎么跟你算账!”
叶舟紧紧攥住带着体温的钞票,掌心如同握着一块滚烫的烙铁,心中五味杂陈,随即咧嘴露出坚毅的笑意。
“放心吧媳妇,这笔钱,绝对花得值得!”
接下来的几日,一切有条不紊步入正轨。
叶舟每日都会抽空赶往养老院。危房改造的前期工作有序开展,老旧受潮的墙皮被逐一铲除,腐朽开裂的房梁被小心拆卸堆放。他时常蹲在施工场地旁仔细查看,确认安全与质量,内心踏实安稳。
周五下午,曹志海将叶舟叫到自己的办公室,递来一张手写纸条,上面工整写着镇上东街“老地方”饭馆的地址。
“这家店僻静不喧闹,菜品实在口味地道。”曹志海摘下老花镜,仔细擦拭镜片,“晚上七点赴约,切记不要迟到。”
“多谢主任费心安排!”叶舟双手接过纸条,贴身仔细收好。
傍晚六点半,天色彻底暗沉下来,夜色笼罩清溪镇。
叶舟换上一身整洁体面的衣裳,骑上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提前半小时抵达饭馆。他选定一间靠内侧、私密性极佳的包间,提前点好几道招牌凉菜与热菜,又悄悄嘱咐老板,暂且不要摆放桌上的瓶装酒,真正的酒品,藏在他随身的布包之中。
做完一切准备,他走到饭馆门口等候。凛冽晚风从巷口灌入,刮得耳廓阵阵发疼。他竖起衣领护住脖颈,缩着身子,目光紧紧锁定街口方向,等候两位领导到来。
不多时,曹志海背着手,步履悠然地缓步走来。
“主任,今日劳烦您多方周旋,实在感激。”叶舟快步上前迎候。
“哈哈,不必这般客套。”曹志海抬手轻拍他的肩膀,“包间都安排妥当了?”
“已经备好,您先进包间落座,我在此等候沈镇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