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舟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坦诚又无奈,字字恳切。
“兄弟,我今天之所以专门给你看,是真心把你当自己人。”
“两份低价报价摆在这,别人四千八、五千二都能做,我如果单纯图省事、图便宜,直接敲定别人施工就行,根本不用多费周折。”
“但我一直压着这两份单子迟迟不定,就是因为沈镇长特意交代,优先信任你、提携你。领导把这份信任交到我手上,我绝不能辜负,更不能让领导因为你我这点小事落人口实。”
他目光真诚看向赵铁柱,情理兼顾,软中带硬。
“价钱方面,我不逼你,也不跟你议价。你自己心里斟酌,给个实在市场价就行,别让我难做,也别辜负沈镇长的一片心意。”
这番话彻底击中了赵铁柱的软肋。
一边是清清楚楚的低价市场价,一边是表叔的人情、叶舟的信任。他进退两难,心底的侥幸彻底消散,只剩下满心愧疚与压力。
赵铁柱喉结重重滚动两下,端起酒缸猛灌一大口烈酒,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微微咳嗽,脸颊瞬间涨红。
放下酒缸时,他神色又愧又急,语气满是歉意。
“叶哥,是我不对!我刚才报价太保守、太贪心了!”
他重重一拍桌子,态度干脆诚恳。
“这两张单子我看明白了,是我没报实价!你这么信任我,顶着压力优先选我,我绝不能让你为难,更不能让我表叔丢脸!我重新给你算最低价!”
“哎,兄弟你别这么说!”叶舟立刻假意劝阻,满脸体恤,“大家挣钱都不容易,大冷天干活辛苦,还要养活工人、垫付材料,我可不能让你亏本干活!”
“叶哥你不用劝我!我心里有数!”
赵铁柱彻底下定主意,二话不说抓起纸笔,俯身趴在桌上埋头重算。
笔尖在纸上快速划动,他一边核算一边小声嘀咕,逐条压缩利润:削减材料虚高损耗、改用本地实惠木料、压缩人工冗余工时,每一笔都算得认认真真。
炉火映着他憨厚恳切的侧脸,眉头紧锁,一丝不苟。
堂屋内外寂静无声,所有人都在默默等着最终的结果。
里屋门缝后,叶子安静静看着全程。看着父亲沉稳从容、拿捏人心,看着赵铁柱主动压价、自我让步,稚嫩的眼底没有丝毫意外,只有了然的平静。
十几分钟后,赵铁柱终于停下笔,长长舒了口气,将重新核算好的报价单稳稳推到叶舟面前。
“叶哥,你看这个价,我实打实的成本价,不赚虚钱。”
叶舟低头看去。
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——四千七百五十元。
十五天保质完工,材料、人工、损耗全部包含,一口价包干。
不是凑整的虚数,零整结合的价格,看着就是实打实逐条核算出来的真实成本价。
比刘老板的报价低二百五十元,比乡村匠人李牛的报价还要低五十元。
完美踩中市场底价,甚至略低于市场价,公道、实在、无可挑剔。
叶舟认真逐条看完明细,抬眸看向赵铁柱,脸上满是动容与感激,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,用力晃了晃。
“铁柱兄弟,你这份实在,我真的记在心里。”
“你放心,这次工程你好好干、保质量、赶工期,后续镇里学校、养老院、村委所有零星修缮小活,我第一个优先找你,绝对不让老实手艺人吃亏!”
赵铁柱被这番真诚打动,心里又暖又踏实,憨厚笑着点头。
“叶哥客气了!我保证质量到位、工期不拖、用料扎实,绝对给你干出样板活!明天一早我就带人进场动工!”
“好!就这么定了!”
叶舟一拍桌面,尘埃落定。
两人心意彻底相通,又畅快对饮两杯,酒桌气氛愈发融洽和睦。
夜色越来越深,寒风在屋外呼啸作响。
酒足饭饱、事情敲定,叶舟亲自送赵铁柱走出院门。夜色漆黑,巷口冷风凛冽,他反复叮嘱对方回去注意安全,又再三强调工程质量、工期标准。
赵铁柱一一郑重应下,裹紧棉袄,转身融进漆黑的巷尾,大步离去。
叶舟插好院门门闩,隔绝屋外寒风,转身回屋。
晚风彻底吹醒了酒意,他心头积压多日的重担,终于稳稳落下大半。
他推门回堂屋,宁蕙心正默默收拾着桌面碗筷。与此同时,里屋门帘轻掀,叶子安从容走了出来。
叶舟迫不及待掏出怀里崭新的报价单,捏在手里轻轻晃动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欣喜与振奋。
“儿子,成了!彻底成了!”
他语气激动,满心佩服。
“你教我的这招太绝了!他跟我谈钱,我就跟他聊感情;他跟我聊感情,我就亮底牌拿捏分寸。一套流程下来滴水不漏,直接把价格压到了四千七百五!”
宁蕙心连忙凑近查看单据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。
“真压下来了?比村里师傅报价还低?”
“千真万确!”
叶舟小心翼翼将这份最低价的报价单折好,贴身揣进内兜,心里安稳又踏实。
“明天一早,我就带着三份报价单上报,流程齐全、比价充分、价格公道,谁都挑不出一点毛病!”
屋内炉火灼灼,暖意融融,驱散了所有寒意。窗外北风呼啸,枝桠乱响,却丝毫影响不了屋内一家人安稳的心境。
叶舟端起妻子温好的热汤,大口大口喝下,温热的汤水从喉咙暖遍全身,熨帖了连日来所有的焦虑与奔波。
叶子安静静立在一旁,看着父亲舒展释然的模样,低头看了眼那份稳妥的报价单,眼底微微一动,轻轻点了点头。
这一步棋,走得稳、走得漂亮、走得滴水不漏。
职场人情、博弈分寸、公家利益,全部兼顾到位。
只是他心里清楚,这仅仅只是开局的第一步。
前路漫漫,真正的考验,还在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