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沉,院门应声推开,刺骨的晚风裹挟着浓重的夜色一股脑灌进屋内,吹得堂屋里的热气瞬间散了大半。
门口立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壮年男人,身形结实挺拔,常年日晒风吹的皮肤透着粗糙的暗红。身上套着一件洗得泛白的军绿色棉袄,领口高高竖起,严严实实地挡住寒风。右手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,包身沾满灰尘污渍,一看就是常年泡在工地、靠手艺吃饭的行头。
男人望见院内的人,连忙收敛身形,语气客气又带着几分拘谨。
“您好,请问是叶干事叶哥吗?”
“是我,是我!”
叶舟脸上瞬间扬起恰到好处的热忱笑容,快步上前迎客,态度热情却不谄媚,分寸拿捏得刚好。
“你就是沈镇长介绍来的铁柱兄弟吧?大冷天辛苦你专门跑一趟,快赶紧进屋暖和暖和!”
说着便伸手想去接对方手里的工具包,赵铁柱连忙侧身摆手推辞。
“不用不用,不沉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叶舟也不强行客套,侧身让出通路,把人稳稳让进院里。
“快进屋坐,我让你嫂子提前备了酒菜,咱们哥俩边喝边聊工作。”
赵铁柱被这份真诚热络的待客方式打动,紧绷的神色舒缓不少,跟着叶舟迈步走进堂屋。进门时他下意识顿了顿脚,仔细蹭掉鞋底沾的泥土,礼数周全,看得出来为人本分细致。
堂屋内炉火正旺,暖意融融,彻底隔绝了屋外的凛冽寒风。
宁蕙心早已收拾妥当桌面,两碟精致的下酒菜摆得整齐利落,香脆花生米、爽口拍黄瓜,中间稳稳放着一瓶刚拆开的散装白酒。见客人进门,她温柔笑着点头示意,不多插话,只轻声道了句“你们慢慢聊”,便轻手利脚退进灶房,顺势放下门帘,把空间完全留给两人。
里屋的门帘轻轻晃动了一下,悄无声息,看不出半点动静。叶子安早已退到里屋,安静等候,绝不打扰父亲的正事。
叶舟招呼赵铁柱落座,自己隔着矮桌相对坐下。拧开白酒瓶盖,清澈的酒液缓缓注入两只搪瓷缸,细碎的酒花泛起,醇厚的酒香瞬间漫开,混着屋内的烟火热气,氛围感瞬间到位。
“兄弟贵姓?怎么称呼?”叶舟端起酒缸,主动示意。
“我叫赵铁柱,身边熟人都喊我铁柱。”赵铁柱连忙双手端缸回应,露出憨厚朴实的笑容。
“铁柱,好名字!”叶舟由衷夸赞,“听着就踏实硬朗,一看就是干活靠谱的实在人。”
他顺势拉近关系,语气亲和自然。
“我托个大,你年纪比我小,往后直接喊我叶哥就行。大冷天赶路辛苦,先喝一口暖暖身子。”
两只搪瓷缸轻轻一碰,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堂屋响起。
两人各自仰头抿了一大口烈酒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,瞬间燃起一团温热的火苗,驱散了浑身寒意。赵铁柱长长舒了口气,脸上紧绷的拘谨彻底消散,神色松弛了许多。
几口酒下肚,气氛彻底热络起来。
叶舟不慌不忙夹起花生米慢嚼,闲谈之间顺势引开话题,只聊人情、不谈公事,稳稳把控着节奏。
“铁柱兄弟,你可真是有福气,有沈镇长这样的亲戚照拂。沈镇长年轻有为、处事公正,是咱们镇上实打实的好领导,我平时也多靠他提携关照。”
“今天这事是他特意托付的,往后我这边有零散修缮的小活,肯定优先想着你,还得靠你多上心,在领导面前多帮我说句公道话。”
赵铁柱听得真诚,连忙摆手回应,态度格外恳切。
“叶哥你太客气了!表叔特意叮嘱我,让我全力配合你的工作,好好干实事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,我肯定尽心尽力,绝对不给表叔、不给你添麻烦。”
两人又接连碰了两杯酒,酒过三巡,气氛愈发熟络。
赵铁柱性子直爽,喝得尽兴,主动开口询问起养老院危房修缮的具体情况,哪里墙体开裂、房梁腐朽、工期多紧张、材料有什么要求,问得细致全面,一看就是专业做事的匠人。
叶舟如实将危房现状、修缮重点、十五天加急工期的要求一一说明,不夸大问题,也不隐瞒难点,表述客观实在。
听完详细情况,赵铁柱放下筷子,从帆布包里掏出随身的小本本和圆珠笔,快速翻看、简单盘算。
片刻后,他抬眸看向叶舟,报出了自己的预估价格。
“叶哥,我仔细估过了,材料、人工全部算齐,正常二十天工期报价五千二。如果压缩到十五天加急完工,这个价也能做。”
五千二百块。
叶舟心底了然,这个价格,和之前刘老板的报价分毫不差。
他面上却不动声色,神色平和,仿佛对这个数字没有半点意外,端起酒缸又抿了一口酒,刻意搁置价格问题,继续维系人情氛围。
“铁柱兄弟,哥哥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实在话。”
叶舟放下酒缸,身体微微前倾,神色诚恳又为难,语气放缓,娓娓道来。
“养老院修缮是沈镇长亲自督办的民生工程,也是咱们镇年底的重点脸面工作。你是领导特意举荐的人,我打心底信得过你。”
“但你不清楚咱们镇的财政状况,经费极其紧张,这笔修缮款,是镇里层层压缩开支、硬生生挤出来的救命钱。”
“我也是第一次独立牵头落实这种重点工程,心里压力极大。最怕的就是账目不实、价格虚高,花了公家冤枉钱,最后办砸了事,让沈镇长难堪,辜负领导的信任。”
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,既道出了自己的难处,又抬高了领导的嘱托,还给足了赵铁柱情面。
赵铁柱闻言连连点头,满脸理解。
“我懂,我都理解!基层做事不容易,我明白叶哥你的顾虑。”
“你理解就好。”
叶舟顺势从贴身内兜,缓缓掏出两张折叠整齐的报价单,轻轻平铺在桌面上。
两张单据一目了然,清清楚楚摆在赵铁柱眼前。
一张是外来包工头刘老板的报价,字迹潦草张扬,总价五千二百元,承诺十五天完工;另一张是乡村匠人李牛的手写清单,笔迹朴素歪扭,项目明细齐全,总价四千八百元,工期同样十五天。
一模一样的工期,整整四百元的差价,白纸黑字,无可辩驳。
赵铁柱的目光瞬间凝住,眉头紧紧皱起。
他伸手拿起两张报价单,反复翻看比对,逐条核对项目、工期与价格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,唯有煤炉上的水壶滋滋冒着热气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灶房内,宁蕙心早已停下切菜的动作,静静隔着门帘聆听堂屋动静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叶舟全程沉默,不急不催,端着搪瓷缸慢悠悠品酒。眼底余光始终落在赵铁柱身上,清晰捕捉着对方所有的神色变化。
一切都和叶子安预判的分毫不差。
当实打实的低价底牌摆在面前,对方心中的侥幸和底气,会瞬间瓦解。
赵铁柱久久放下单据,双手不自觉搓了搓,脸上满是尴尬与局促,神色难堪。
“叶哥,这些……都是别人实打实的报价?”
“都是别人主动递过来的市场实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