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破晓,天色蒙蒙泛白,窗外的院墙、树梢、土路,全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一夜辗转,叶舟几乎没怎么睡踏实。脑子里翻来覆去,始终萦绕着赵铁柱那最终敲定的价格——四千七百五十块。
这个不整的实数,不像随口报的虚价,每一分都压在合理区间里,稳稳卡在市场底线。
天刚亮透,他立刻翻身下床,伸手摸向枕头底下。
那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报价单,还安安稳稳揣在原处。他小心翼翼展开,纸上字迹不算漂亮,却条理清晰,每一项人工、材料、工期都标注得明明白白。
反复确认无误,叶舟心里彻底踏实。
成了。
这一步,真的稳稳落地了。
他认真折好单据,贴身揣进内兜,抬手拍了拍胸口,确保稳妥,才快速穿衣洗漱。
灶房里,宁蕙心一早便起身生火做饭,听见堂屋动静,探出头来。
“今天怎么起这么早?早饭马上就熬好了,好歹喝口热粥再走。”
“不吃了,来不及。”
叶舟心里装着事,只想第一时间把报告上报敲定,彻底尘埃落定。他随手抓过外套披在身上,脚步匆匆直奔院门。
宁蕙心的挽留声落在院里,很快被清晨的冷风吹散。
叶舟推出院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,抬腿蹬脚,车轮碾过带霜的土路,发出清脆的嘎吱声响。凛冽的晨风迎面扑来,灌满衣领,刺骨的凉意扑面而来,却吹不散他心底的笃定与轻快。
今天,是他彻底在领导面前站稳脚跟的关键一天。
镇政府大院此刻还浸在清晨的薄雾之中,安静冷清。车棚里的几辆自行车座面,全都结着一层雪白薄霜,空荡荡的大院还未苏醒,鲜有工作人员到岗。
叶舟停好车,抬手拍掉衣角灰尘,整理好衣领,快步上楼。
民政办的房门还锁着,钱美玲尚未到岗。他没有停留,径直走向走廊深处的办公室。
曹志海主任的办公室房门敞开着,屋内亮着灯,暖意顺着门缝漫出来。
叶舟站定门口,轻叩三声门板。
“进来。”
沉稳的声音传出来。
推门而入,曹志海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报纸,桌面整齐摊着几份待办文件,搪瓷茶杯热气袅袅,氤氲出温暖的水汽。
“主任,养老院修缮的资金申请报告,我整理好了,您帮忙过目审核一下。”
叶舟态度恭敬,双手捧着文件递上前,姿态谦逊稳妥。
“坐吧。”
曹志海抬眸看了他一眼,接过报告,抬手示意他落座。
叶舟只坐了椅面三分之一,腰背挺直,身体微微前倾,时刻保持着基层干事的端正姿态,安静等候审阅。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纸张翻动的细碎沙沙声。
曹志海看得格外仔细,逐字逐句审阅内容,时不时抬手推一推老花镜,神色认真。
叶舟屏住呼吸,不敢有半点动静,心里虽有底气,却依旧恪守本分,耐心等候结果。
良久,曹志海摘下老花镜,抬手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眼眶,轻声感慨。
“真是年纪不饶人,上点年纪,看几份报告就眼睛发酸。”
叶舟立刻接话,语气真诚得体,分寸恰到好处。
“主任您这是操劳过度,平时为咱们民政的事费心太多。有您带着我们把关,我们做事心里才踏实。”
这番话不刻意、不奉承,听得人心里舒服。
曹志海闻言笑了笑,眼底带着几分意外,又藏着明显的赞许。
“你这小子,这阵子确实长进不少,会思考、懂分寸、做事稳重。报告没问题,条理清晰、事由清楚,你拿去吧。”
“谢谢主任认可!”
叶舟心头一松,连忙起身接过报告。
即将踏出门口时,他脚步微微一顿,犹豫片刻后转过身,带着几分诚恳的局促开口。
“主任,我还有件小事想麻烦您。之前跟您提的周末饭局,沈镇长已经答应抽空赴宴。我不太清楚领导的喜好,也不熟悉镇上的饭馆,想拜托您帮忙挑个合适的地方。”
这话落地,曹志海脸上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。
他昨日只是随口跟沈明远提了一嘴饭局之事,本以为多半会被推辞拒绝,万万没想到,叶舟竟然真的把这件事稳稳促成了。
他重新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年轻人,心底多了几分探究与认可。
能悄无声息拉近领导关系,还懂得低调借力、不冒头、不越界,属实难得。
“行,我记下了。地点我来斟酌,定好之后通知你。”
“多谢主任!那我先去忙上报的事了。”
叶舟躬身退出办公室,轻轻带上门。
走出走廊,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。
又一关,平稳度过。
他揣着审核通过的报告,步履轻快走向党政办。
党政办内,陈东升正低头整理归档资料,抬头看见早早到访的叶舟,略显意外。
“叶哥今天来得这么早?”
“嗯,早点过来把工作收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