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猛地推开堂屋木门，刺骨的寒气瞬间灌进屋内，桌上摇曳的煤油灯火苗剧烈晃跳两下，昏黄光影在土墙上来回晃动。
叶舟紧跟着跨进门，浑身带着傍晚的冷风，脸颊冻得通红，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藏着压不住的亢奋。他快速搓着冰凉的双手，把满身寒气抖落在门槛外，嗓门忍不住抬高几分。
“蕙心！子安！成了！大事真的成了！”
灶台边，宁蕙心正弯腰翻炒晚饭，手上沾着新鲜的白菜碎叶，听见丈夫咋咋呼呼的喊声，无奈地探出头，白了他一眼。
“喊这么大声干什么，生怕街坊邻居听不见？房顶都要被你掀翻了。赶紧洗手等着，饭菜马上就好。”
堂屋角落的矮板凳上，叶子安安安静静坐着，正低头翻看手里的算术课本。年纪小小的孩子，坐姿端正沉稳，外界的喧闹丝毫打扰不到他。听见父亲的喊声，他只是随意抬眼扫了一下，视线转瞬又落回书页上，脸上平平淡淡，没有半点惊喜的神色。
叶舟此刻满心都是好消息，根本坐不住，几步快步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，刻意压低声音，却依旧难掩语气里的激动。
“儿子，天大的好事！沈副镇长亲口答应我，周末有空一起吃饭！你之前教我的路子，我总算真正搭上边了！”
叶子安这才慢慢合上课本，平整放在膝盖上，抬眸看向一脸雀跃的父亲。十岁的孩童，眼神清亮又冷静，完全没有孩童的浮躁，反而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。
“搭上边就算成了？”
他轻轻反问一句，语气平淡，却直接泼灭了叶舟的狂喜。
“爸，你现在连职场真正的门槛，都还没摸到。”
叶舟脸上刚绽开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，心头滚烫的喜悦，一下子被浇灭大半，整个人都懵了。
叶子安缓缓站起身，他个头不高，只到叶舟的腰腹位置，可仰头说话的模样，气场却稳稳压住了成年人。他踮起脚尖，伸手够到桌上火热的暖水瓶，慢慢倒了半搪瓷缸热水。水温偏高，他两只小手小心翼翼捧着杯身，轻轻吹散表面热气，小口抿了两口，抬手随便擦掉下巴滴落的水珠，才认认真真开口拆解。
“不就是一顿饭局而已，根本代表不了什么。”
“你现在说到底，就是镇里一名普通干事，手上没实权、身上没拿得出手的政绩。沈镇长愿意答应你的饭局，不是把你当成自己人，只是觉得你老实本分、踏实肯干，平时做事靠谱，愿意给你一个尝试靠拢、好好表现的机会。”
“这个机会极其难得，但也极其脆弱。能不能真正站稳脚跟、让领导彻底信任你、把你划入自己人的圈子，不靠吃饭寒暄，全看这次养老院危房改造的工程。”
“活干得滴水不漏、账目清晰、民生到位，这才叫真正搭上线。要是工程出一点纰漏，所有人情、机会、铺垫，全部白费。”
一番直白又实在的话，彻底敲醒了头脑发热的叶舟。
他怔怔愣在原地，细细回味一番，顿时满脸羞愧，抬手挠了挠后脑勺，讪讪地笑了笑。
“是我太心急、太浮躁了，一点小事就飘了，考虑得太不周全。”
“行了，先吃饭吧。”
宁蕙心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炖粉条从灶房走出来，稳稳墩在矮桌上，驱散了屋内的微凉。
“天大的公事、再重要的机缘，也得吃饱饭才有精力折腾。先安稳吃饭。”
一家三口围着矮桌落座，桌上都是家里最朴素的家常菜，热气袅袅升起，朦胧了昏黄的灯光，满屋子都是踏实的烟火气。简单的饭菜，却能抚平人心所有的躁动和焦虑。
叶舟扒了两口米饭，心里始终惦记着晚上的正事，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，眉头微微蹙着，满脸认真地看向叶子安。
“对了儿子，今晚沈镇长那个搞建筑的亲戚，会专门来家里谈施工的事。我心里还是没底，你再仔细教教我，具体该怎么聊、怎么应对？”
叶子安不慌不忙，夹起一块嫩豆腐，吹凉之后慢慢咽下，条理清晰地叮嘱起来。
“待人接物客气热情，正常寒暄聊天就行，但千万不要过度巴结、放低姿态。”
“你是代表镇政府对接民生工程，是公事公办，不是求着他来干活，是给他一个合规挣钱的机会。态度端正、礼数到位，守住公家的底线，不卑不亢就够了。”
叶舟最发愁的核心问题，还是价格博弈，他压低声音满脸为难。
“道理我懂，可对方是沈镇长的亲戚。万一他仗着关系报高价，我是压也不是、忍也不是，实在不好处理。”
叶子安语气笃定，十分肯定地说道。
“绝对不会乱报高价。”
“这次养老院修缮是镇上公示的民生工程，书记、镇长全程盯着，后续还要验收对账、留存档案，甚至会当成基层惠民小事对外宣传。沈明远在官场多年，心思缜密、行事稳妥，绝对不会为了一点私人情面、蝇头小利，给自己的政绩埋下隐患，留下让人拿捏的把柄。”
即便听了儿子的分析，叶舟依旧心里没底，迫切想要一套能直接照搬的稳妥话术。
“那你给我说一套准法子，我今晚一字不差照着来，保证不出错。”
叶子安放下手中筷子，认真看着父母二人，郑重开口。
“我只讲一遍，你们牢牢记住，一步都别做错。”
叶舟立刻坐直身体，凝神屏息，认认真真听讲。
“对方进门之后，先唠家常、聊近况、喝酒热气氛，先把人情关系铺垫到位。”
“不管他中途怎么催报价、谈工期，都先稳住，不着急聊公事。等他主动报出最终价格，无论价格高低，你当场绝对不要点头、不要答应、不要拍板定论。”
“记住一个核心诀窍：他主动跟你谈价格，你就跟他聊人情、聊沈镇长的提携信任、聊这次机会来之不易；等气氛彻底融洽、人情做足了，你再拿事实底牌说话。”
怕父亲理解不到精髓、临场出错，叶子安干脆现场模拟谈判场景，话术直白接地气，一看就懂、一学就会。
“你就真诚跟他说：兄弟，大冷的天你专门跑一趟，实在辛苦。沈镇长平时经常提起你，一直夸你手艺扎实、为人实在，做事靠谱，所以这次工程才专门推荐你，这是多大的信任。来，咱们先喝一杯暖暖身子。”
“先捧人、给足面子、承下人情，让对方彻底放松戒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