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叶舟就从炕上坐了起来。
后半夜他翻来覆去,竹席磨得簌簌响。宁蕙心被他折腾醒,声音沙哑:“你一夜翻,炕都快被你翻烂了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非要今天去?”
“嗯。”
宁蕙心不再多问,披衣下炕进了灶房。灶火亮起来,柴火噼啪地响。
叶子安也醒了,趴在炕沿看着父亲。叶舟对着破镜子整理衣领,手微微发抖,一粒纽扣扣了两遍才扣正。
“爸,又不是见领导。”
叶舟手一顿:“我不是紧张,是心里没底。”
叶子安坐起身,被子盖在腰上:“你今天只看,只记,不说话,不表态。看完回来再说。”
“去了不说话,去做什么?”
“看清实情,就是做事的开头。”
叶舟没再争。他想起老槐树。想起那张旧照片。
“行。”
宁蕙心端来一碗热稀饭。叶舟几口喝完,烫得嘴角发麻,也顾不上。刚踏出门口,又折回来,看着叶子安,声音压得低:“你说的那些老人……是真的?”
“你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晨雾薄薄的,罩着整条土路。土路坑坑洼洼,自行车碾过去,颠得人骨头发沉。
清溪镇养老院到了。
铁门生锈,半开半掩。木牌褪色,字都淡了,歪在门头。
叶舟把车靠在墙根,推门进去。
院子静。墙皮大块脱落,青砖露着灰白的底色。屋顶瓦片东倒西歪。东边那排房子,最老,最破。
几个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,裹着厚厚的棉袄,眯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“老张头!”叶舟喊了一声。
靠墙的一个老人缓缓睁开眼,看清是叶舟,咧嘴笑了笑:“哟,小叶来了?稀客啊。”
“来看看你们。”叶舟走过去,挨着老人蹲下。一股上了年纪的体味混着烟草味钻进鼻腔。
“最近咋样?身子骨还硬朗吗?”
老张头没接话。扭头看了一眼东边那排房子,又把头转回来。
“还能咋样,吃饱穿暖,熬日子呗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眼神却往叶舟脸上瞟了一下,又移开。
“院长呢?”
“在屋里烤火呢。”
叶舟走进办公室。一股热气夹杂着劣质煤炭的味道迎面而来。院长何晨贵正猫着腰在火盆边烤火,看见他进来,赶紧站起来。
“哎呀,叶干事,稀客稀客!”何晨贵脸上堆满笑,搓着手,粗短的手指缝嵌着黑泥。
“老何,快过年了,镇里要慰问,我先来摸摸底。”叶舟掏出烟递过去。
何晨贵接过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您放心,咱们这儿啥都好,就是房子旧了点,不耽误住人!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叶舟的脸,嘴角的笑纹纹丝不动,像练过很多遍。
“那就好。”叶舟点点头,“我去转转。”
“行行行,您随意看!”
何晨贵脚下没动。等叶舟转身出了门,他才慢慢坐回火盆边,脸上的笑褪了个干净。
叶舟直奔东边那排瓦房。
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粗糙的泥土。屋顶瓦片歪斜,有几处已经塌了,用塑料布和稻草盖着。他伸手摸了摸墙体——指尖一碰,白灰簌簌往下掉。
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推开第一间房门。
屋里光线暗。窗户糊着旧报纸,地上摆着两个盆,盆底还留着水。霉味、尿骚味混在一起,闷得人胸口发堵。
一铺土炕挤三个老人。被子薄得发硬,补丁摞着补丁。
“小叶来啦?”靠墙的王奶奶抬起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