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奶奶,屋里暖和不?”叶舟走进去,目光扫过屋顶。
“暖和,有炕烧着呢。”王奶奶说着,手指把被角往上拉了拉。
叶舟盯着头顶的房梁。那根主梁中间有一道裂缝,弯弯曲曲,横贯大半。裂缝边缘往外渗着细细的灰末。梁尾明显下沉。
他抬手摸了摸墙。手指往裂缝里伸了伸,能塞进去半个指节。
“咋了?”王奶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声音低了下去,“这房子老了,到处都是毛病,习惯了。”
旁边一个老头咳嗽起来。咳得很用力,脸憋得通红。咳完,他看了王奶奶一眼。王奶奶低下头,不吭声了。
叶舟没说话,转身走出房间。
第二间。第三间。第四间。
间间如此。梁裂,墙酥,顶漏。有一间屋顶的裂缝能看见天光,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。
每一间里的老人,说辞都差不多:没事,能住,习惯了。
叶舟再次走进王奶奶的屋子,蹲在炕边。老人枯瘦冰凉的手轻轻握着他的手指。
“小叶,你说这房子,还能撑多久?”
叶舟喉咙发堵。
“没事,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老人松开手,把被角往上拉了拉,“你忙,去吧。”
走出屋外,叶舟站在院里。
七间危房,间间住着人。老人不敢说。说了怕没地方去。
他蹲下来,摸出烟,点上。手抖,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。烟雾呛得他咳了几声。
墙根缝隙钻出一只灰老鼠,贴着墙根溜了一圈,又钻回去了。
他快步走回办公室。何晨贵还在烤火,见他回来,立刻扬起笑脸:“叶干事,看得咋样?”
叶舟站定门口:“东边那排房子,房梁开裂严重,墙体酥软,隐患很大。”
何晨贵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连忙摆手:“哎呀,老房子年头久,有点裂缝正常,住几十年了,塌不了。”
叶舟盯着他:“你确定?”
何晨贵视线往旁边飘了飘,声音拔高几分:“我天天守在这儿,能不知道?年年都是这么过来的!”
叶舟没再说话,转身就走。
身后,何晨贵追了一步:“叶干事,您可别乱报啊,报了上面也不批……”
叶舟没有回头。
出了院门,他蹲在路边,又点了一根烟。
风大了。远处田埂上蹲着一只野猫,眼睛绿幽幽的,看了他一会儿,喵了一声,钻进枯草里。
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开裂的房梁、老人躲闪的眼神。
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烟抽完,他把烟头掐灭在土里,骑上车,往回蹬。
到家的时候,宁蕙心还在井边洗菜。
听见门响,她猛地抬头,手里的菜叶一抖,掉进盆里。
叶舟没答话,径直走进堂屋。
叶子安正低头写字,笔尖沙沙。
叶舟蹲下来,平视着儿子。眼眶红,嗓子干涩。
“子安,你是对的。那排房子全裂了。七个老人,全都住在危楼里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老人不敢说。怕说了,连那破地方都没得住。”
叶子安放下笔,看着他。
叶舟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顶。
“信。”
宁蕙心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湿菜叶。
院子里,风停了。压水井被风轻轻一吹,吱呀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