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舟小声问:“那……之后呢?”
“之后,再谈工作。”
叶子安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。
“你不说要钱、不说修缮、不提经费半句。你就说:曹主任,临近春节,往年节前都要走访慰问。我想着主动提前摸排一遍民政管辖点位,尤其是养老院、五保户住房,提前排查隐患,免得节前忙乱出纰漏。”
叶舟一愣,一下子明白了。
同样一件事,自己的说法是:我要资源、我要拨款。儿子的说法是:我主动履职、我提前兜底、我替领导省心。
“领导最喜欢的,从来不是会要好处的人,是会替他避险、替他兜底、替他省心的人。”
叶子安抬眼。
“等你亲自下乡走完、看完、查完,把墙体、地基、屋顶所有隐患一条条记全,写一份简单排查记录。材料里只写:现场排查发现房屋存在结构性安全隐患,建议尽早核查整改、消除节前风险。”
“全程留痕、全程履职、全程主动。”
“最后要不要修、要不要钱、要不要立项,是领导决策。”
“你只负责——发现问题、上报问题、提醒风险。”
“有功,领导记得你。有错,责任落不到你。”
叶舟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干了七八年,从来没人教他这些分寸、这些逻辑、这些进退。
宁蕙心看着儿子,说不出话。
沉默许久。
叶舟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微微俯身,伸出手。
“儿子,爸以前不会走路。往后,我的路,你教我走。”
叶子安看着父亲眼底的不甘和谦卑,伸出小手,扣住父亲的大手。
两只手攥在一起,一只热,一只凉。
“爸,你稳住。”
“我不止让你坐稳民政办副主任。我让你这辈子,步步向上,不再憋屈、不再认命。”
叶舟眼眶热了。
宁蕙心捂着嘴,眼泪掉下来。
院外,断枝横在地上,惨白木茬对着夜空。
这一夜,叶舟没睡着。炕席吱呀吱呀响。
闭上眼,就一遍遍想儿子教的那些话。
黑灯瞎火的,宁蕙心小声问:“他爸,真能成吗?”
叶舟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活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知道——老实人不等于笨,也不等于就得认命。”
“我好好试一次。”
宁蕙心攥了攥他的手。
“明天半点别自作主张,全听子安的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。
叶舟起了个大早,对着镜子弄了半天衣领。
早饭简单吃完,叶子安抬头看他。
“爸,都记着了?”
叶舟点头:“记着了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
叶子安又说了一句:“见领导,别绷着,别缩着,从容点就行。”
宁蕙心站旁边,忍不住乐了。
叶舟提着茶叶礼盒,推门出去。
走到院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烟囱冒着烟。宁蕙心站在门口。窗台上,叶子安探出脑袋,看着他。
那眼神好像在说:放心去。
叶舟吸了口气,压住心慌,转身往镇政府走。
茶叶盒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