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来得又急又猛,像是憋足了浑身气力,几个侍卫眼疾手快地拔刀拦阻,刀鞘格在他胸口,那人踉跄着跌在地上,摔得灰土飞扬,却还挣扎着仰起头,直愣愣地盯着李游逸的脸。
“阿桢!”那老头忽然喊了一声,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,带着一种叫人听了心头发紧的凄惶。
满场的人都愣了。
李游逸也愣了一瞬。他轻轻挣开崔竞澜抓着自己胳膊的手,微微蹙起眉,向前两步看向地上那个瘦骨嶙峋的老头。对方瞧着快五十的人了,头发白了大半,稀稀拉拉地披散在肩头,通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久经风霜的潦倒气。可那潦倒里又残存着几分与众不同的气度,不像是寻常的市井老叟。
“大胆!你冲撞王爷,意欲何为?”
那老头被侍卫架着胳膊,却拼命抬起头,一双浑浊老眼直勾勾地盯着李游逸,嘴唇哆嗦着,又喊了一声:“阿桢——你怎么在这儿?他们都说你死了……你让爹找得好苦……”
李游逸身后的林檎忙上前一步,挡在两人之间,面色沉沉。李游逸倒是没有动怒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,那目光里带着些许困惑,还有极淡的、几不可察的怜悯。
“老人家认错人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冷不热,语气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,却并不刻薄,“本王不是你口中的阿桢。”
那老头被侍卫架着,兀自不肯罢休,使劲挣扎着,“阿桢,是爹不好,爹不该逼你……你进了宫就不回来了,爹知道你身不由己……”
他说得语无伦次,泪水顺着皱纹的沟壑淌下来,打湿了领口。周围的侍卫面面相觑,不知该如何处置这局面——这老头明显是脑子不大清楚,宁王又不发话,总不能当刺客一刀砍了。可若任由他这般拉扯下去,成何体统。
孟九尧早在那老头冲过来时便已赶到近前,手中刀也出了鞘。他原以为是行刺,可辨察了半晌又不像,尤其当那老头喊出“进了宫”三个字时,他心里忽然像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,直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。
“回王爷,”主官匆匆赶过来,满头冷汗,跪倒在地便是一叠声的告罪,“这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大夫,姓周,从前在太医院当过差,后来不知怎么到了边军里,一待就是二十多年。医术不错,就是脑子时而清楚时而糊涂,平时不大出来的,今儿不知怎么跑来了。王爷恕罪!王爷恕罪!”
“……嗯,无事。”李游逸似乎并不想在这个误会上多耽搁,只轻轻应了一声。他将目光从老头身上收回来,转身便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了。
然而这转身的姿态似乎刺激到了那老头。众人拦着,他还在后头遥遥嘶喊,那声音撕心裂肺,像是要把嗓子喊出血来。
忽地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,举得高高的,嘴里喊道:“阿桢你看!这是你的东西——这是她给你的!爹一直给你收着,你看——”
“滚一边儿去!”有侍卫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,那老头踉跄了两步,手里的东西却仍高高举着,在日光下晃了晃。
李游逸没有回头。那月白的背影渐行渐远,被日光拉成一道细细的影,转过校场尽头的辕门,便再也看不见了。
侍卫们抓住那老头别往前追,嘴里骂骂咧咧。其余人也散了,只有孟九尧还站在原地未动。
他望着老头那双浑浊的泪眼,脑海中却浮现出李游逸那张昳丽的面孔,不知怎的,他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,有那么一点……像。
他上前一步,一把将老头手里举着的东西薅了过来。
那是一枚同心结,编得极精巧,只是年头久了,丝线的颜色已经褪去了大半,红不红灰不灰的,同心结的中间还坠着一块小小的玉佩,玉质倒是不错。
孟九尧翻过那玉佩,只见上头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妡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