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里正画押的凭信,光有块牌子?那这银子发给了你,回头对不上账,谁担这个责?”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拦在了长桌前头。她佝偻着背,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里攥着一块木牌和一卷皱巴巴的纸,颤巍巍地往书吏跟前递。
那书吏皱着眉头将那卷纸翻了又翻,又对照着名册核了一遍,手里的笔杆子敲了敲桌面,语气不耐:“发不了,补齐全了文书再来!”
那老妇人急得嘴唇直哆嗦,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:“我儿叫张四柱……他叫张四柱,是北营的,第三营的……劳烦你再查查……”
她说着便抖着手去掏怀里,掏出一团更皱巴巴的纸来,是张阵亡文书,边角都磨烂了。
那小吏扫了一眼,愈发不耐,“你别耽搁了后头的人领银子!”
高台之上,李游逸将这一幕收在眼底。他微微蹙了蹙眉,侧头对崔竞澜说了句什么,便提起衣摆从台上下来。林檎忙撑着伞跟上,替他遮了日头。
几人走到长桌前,那方才还满脸燥意的小吏立时收了声,换了副温和口吻道:“这文书不全,按规矩不能发。您老还是回去补了再来罢。”
那老妇人听罢只当是拿不到银子了,两腿一软便要往地上瘫,林檎忙上前搀住。
李游逸半蹲下身,探手拿过那老妇人怀里的木牌瞧了瞧。上头墨书的“张四柱”三个字已经有些褪色。他收回手,转头问那小吏:“名册上可有此人?”
小吏忙翻了翻,点头道:“有、有。北营第三哨的张四柱,籍贯也对得上。”
李游逸淡淡道:“名册有他,文书有残,不是没有。让一个老妇人跑回乡里再补一遭凭信,空耗时日,当中拿什么过活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小吏脸上渗出的汗珠,声音不疾不徐,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,“文书缺了一角,是里正的疏失,不是她的。让她先画个押领了银两,回头若查出冒领,自有本王担着。”
他说这话时,旁边还围着其余等着领抚恤银的百姓。那老妇人听不太懂官话,却也知道眼前这位仙儿似的贵人是在替自己说话,眼眶一红,抱着木牌便跪了下去,额头咚咚地往地上磕,嘴里含混地念着“青天大老爷”。
李游逸略略侧过身,避了她半个礼。林檎会意,上前将老妇人搀了起来,又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进她手里。老妇人愣了愣,眼泪便愈发止不住了。
李游逸却已转过身去,微微眯起那双桃花眼望了望头顶的烈日。日光正毒,将他浓密的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,像画笔扫过的两痕淡墨。
片刻后,他对身后几个侍从道:“从我私账上支一笔银子,到街上买些绿豆和冰糖来,就在校场边上支好锅灶煮几大锅绿豆汤。不拘从哪个冰窖里再运些冰来,不必弄得太凉,温温的就好,煮得了每人一碗分下去。他们若在领抚恤银时中了暑,便是朝廷的不是了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先买现成的来,否则等现熬的又不知要几时。”
虽已近夏末,那日头仍毒辣辣地悬在中天,晒得校场上的黄土都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。底下排队的人虽都忍着,豆大汗珠却不住从额头滚下来。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怀里的娃娃嗓子都哭哑了,小脸涨得通红。
此刻听了李游逸这番话,众人都感念不住,又说起这便是那位身子不好的宁王殿下,有人当即双手合十念起佛来。
孟九尧自然知道这是对百姓好的事,便也分派了自家府上的人去帮忙。他看着李游逸站在人群中,那张玉色的脸让日头晒得微微泛红,被一群满身尘土的百姓围在中间却丝毫不显嫌恶。
孟九尧心下暗笑:这小王爷今日是把好名声赚尽了,贪墨案闹了这么些天,挨罚的挨罚,丢官的丢官,偏他一个,好处占尽,风光尽占,倒像先前那些烂摊子都是替他搭的戏台子……
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,人群中也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突然冲出个人来,竟直直地往李游逸跟前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