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原以为，皇兄会请孟少将军一道赴宴呢。”

李游逸在紫檀桌前坐下，眼波在殿内慢悠悠地转了一圈，不见孟九尧的影子，随即眉梢轻轻一挑，心头微讶面上却表现得全然出乎他意料般。

“请他做什么？”李琤提起银箸，亲自替李游逸布了道菜，语气平淡，“孤已叫他闭门思过去了。他插手阻挠大理寺查案，已是越了界，更何况还得罪了你……”

“请他，自然是皇兄有心要调停我们两个了。”李游逸截过话头。他双手搁在膝上，十指纤长莹白，安静地交叠在一起，倒比案上的官窑瓷器还要精致几分。

目光落在满席菜肴上，都是李游逸素日爱用的，样样精致，可见东宫的厨子用了心。他却只拿眼瞧着，并不动筷，像是对这一桌盛情无动于衷。

李琤何等机敏，听他只叫“皇兄”，连声“太子哥哥”都不肯叫了，便知对方心里恐怕比从前疏离了不止一星半点儿。他无奈地勾起一抹笑，温声道：“孤便是要调停，也得先知道你们两个究竟是怎么了。”

说着，他目光微动，朝身侧的大太监瞥了一眼。那太监何等乖觉，当即将拂尘一甩，领着满殿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
殿门轻轻合上，将外头的蝉鸣一并隔绝在外。偌大的内殿，一时间只余兄弟二人。

“究竟怎么了？”李游逸重复了一遍李琤方才的问话，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讥诮，“孟少将军是太子殿下的人，他竟没有如实相告吗？”

同李策想象的截然相反。他原以为自家小九来东宫是要赔笑脸、讨好太子、委曲求全的。可李游逸自从踏进东宫起就连一丝笑模样都欠奉，完全不像与李策说的那般，是来谢恩，反倒像兴师问罪。

李琤没有说话。他素来觉得这位九弟很灵透，说话虽随性，却从不越了分寸。然而今日的李游逸就像一只平日里惯会在膝上打滚撒娇的狸奴，忽然竖起了尾巴，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冷冷瞧着你，叫你摸不着头脑。

事实上，李琤在孟九尧那儿的确什么也没问出来。对方一口咬定：是自己行事莽撞，惊吓得罪了九殿下，引得九殿下心疾发作。旁的，一概不肯多言。

可李琤总觉得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因为李游逸虽倚仗隆安帝的宠爱，偶尔使些小性子，却从不是个无的放矢的蠢人。能叫他当众发作、又在事后这般耿耿于怀的，绝不会是“惊吓”二字便能囫囵过去。

“若是问明白了，不管什么事情，皇兄都会秉公处置么？”李游逸忽然开口，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尖锐，像一把藏在锦缎里的薄刃猝不及防亮出了锋芒，“倘若不是，那臣弟倒不如烂在肚子里，左右说出来也是给太子殿下添堵！”

李琤望着面前这幅因盛怒而愈发生动的面容：那一层薄红染上眼尾，倒叫他原本冷白的脸颊平添了几分艳色。

望着那双潋滟眸子里若有若无的水光，李琤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。

他收起方才那种兄长对幼弟哄劝般的语气，微微坐直了身子。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，笑意如潮水般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沉静。

“不必有顾虑。孟九尧是孤的表亲不假，你也是孤的皇弟。正因如此，倘若他当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，孤第一个便该知道，也第一个便应处置。若孟九尧当真有逾矩之处——”他顿了顿，淡淡道：“孤绝不姑息。”

李琤将话头微微一收，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李游逸脸上，“现在，小九可以说了么？”

李游逸抬起那双美丽的眼睛。

他冷冷道：“孟九尧狎昵于我，冒犯皇室。”

殿中霎时静了下来。八个字轻飘飘地落入耳中，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，激得满殿暗流无声涌动。

李琤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凝住了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，半晌没有开口。

李游逸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，随即轻轻笑了一声，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欢喜，只有失望，明晃晃的、不加掩饰的失望。

“怎么？”他微微偏了偏头，那双黑玛瑙似的眼珠里映着李琤沉默的面孔，“皇兄不信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