给诸位皇子封王的旨意来得猝不及防。颁旨那日,竟是个少见的雨天。
说是雨天也不尽然。晨起时天光还亮得晃眼,烈日金箔似的严丝合缝贴在人脸上,檐角的琉璃瓦被晒得流光溢彩。
可不过半盏茶的工夫,豆大雨点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,空气里蓦然浮起一股子热腾腾的土腥气,混着殿前那几株桂树被雨打湿的叶子香。那嫩绿花芽将开未开,被雨水一激,竟透出几分清甜气味来。
宫人们急忙去收廊下晾着的帐幔,才手忙脚乱地揽了一半,那雨却又倏地收了。
云头往西一移,日头重新明晃晃地泼下来,满地水光霎时被蒸成一层薄薄的雾,金灿灿地笼着整座京城。方才那一场急雨倒像是一场梦,来也汹汹、去也匆匆,只余瓦檐间滴滴答答的残漏,和石阶上几汪明晃晃的积水。
李游逸跪在殿中听宣,阳光从雕花楹窗里斜斜地射进来,落在他低垂的卷翘睫毛上,金灿灿地晃。他听见自己的封号从宣旨太监那尖细的嗓音里悠悠吐出来——“宁”,宁王。
两个字入耳,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宁者,安也。隆安帝替小儿子挑的这个封号倒像是一道护身符,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:这个儿子,朕只盼他平平安安的,旁的什么都不必掺和。
三皇子李祈封了端王,五皇子封了荣王,一色是顶好的字眼。宣旨太监念到“赐开府建制”时,几位皇子面上都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恭谨,连喜色都拿捏得精准至极。
只是末了那一句,叫所有人都暗自思量起来。
“……诸皇子年齿尚稚,朕不忍遽令离京,就藩之事,容后再议。”
“年齿尚稚”四个字冠冕堂皇地扣下来,连今年已二十有四的三皇子李祈都被笼统地圈在了里头。一时间众人都拿不准,皇上究竟是不舍得儿子们,还是不放心儿子们——抑或是,朝中局势还没到可以放任何一个皇子出京的地步。
李游逸跪得腿软,起身时林檎眼疾手快地搀了一把,他才勉强站稳。方一抬眼,正撞上李祈遥遥投过来的目光。
这位端王殿下今日着了件石青色衣袍,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沉静如水,见李游逸望过来,只微微颔首,唇边噙着一缕淡淡的笑。
李游逸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。端王……他这位三哥身上可没有半分“端”的意思,表面看着清贵无争,骨子里只怕比太子还要孤傲三分。
“小九!”
李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,大手扶住李游逸的肩膀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回。他生得浓眉深目,此刻眉眼间尽是压不住的喜色,咧嘴笑道:“明明上个月才见过,倒像是隔了大半年似的……怎么又清减了?”
话音未落,那两道浓黑剑眉便拧了起来。他压低了声音,粗粝嗓音中带着小心:“听说前几日心疾又犯了?我在营中得了消息便想过来,偏被急务绊住了脚……究竟是怎么回事,孟九尧他——”
“还能怎么回事?”李游逸抬手拂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,动作不重,“我这身子,什么事不能勾得心疾发作一回?孟九尧行事莽撞,惊吓了我,我不过略施薄惩。怎么,五哥也要来教训我?”
“你又说气话!”李策登时急了,声音拔高半寸又硬生生压下,“这件事自然是孟九尧的错,我还没去找他算账哪里会先来责怪你?我这个当哥哥的,难不成胳膊肘往外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