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案原系崔少卿一手承办,案情他最熟稔。况且此人持正秉公,从无偏私,又与东宫素无往来……”李游逸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腰间银带上的穗子,语气倒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,“由他接手查下去,任谁也挑不出偏袒构陷的嫌疑。”
他抬起眼来,唇畔含着一点浅浅的笑意,“皇兄若也觉得妥当,你我一同举荐,父皇想必应允的。”
李琤拿帕子拭了拭手,瞧着自家九弟提起崔竞澜时那副不自觉舒展的眉眼,心下微微一动,道:“崔竞澜此人面冷性僻,在朝中素来不闻与谁亲近。小九与他相处不过月余,便这般推重,看来和他很是投缘了。”
李游逸当下没有接话。他垂下眼帘,那两排细密长睫便像扇子似的阖下来,在雪白颊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青影。沉默了一息,才开口道:“崔少卿……人不错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,些微失神的模样,落在旁人眼中,便有股欲说还休的未尽意味。
孟九尧看在眼里,一股酸涩火气登时从胸腔直冲上来。他冷笑一声,声音里压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:“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懂什么兵部的账!”
“他不懂?”李游逸转过头来,目光终于肯落在他身上,方才提起崔竞澜时的那点柔光已散了个干净,桃花眼里只剩一层薄薄的讽意,“难道孟少将军要自查自纠么?”
孟九尧被这句话堵得胸口一闷,偏也不能当着李琤的面将人一把从榻上拽起来质问——他凭什么?他又算什么东西?
他算是看明白了,李游逸对他忽冷忽热、若即若离,分明就是还记着宴饮那日的仇。虽说那日自己多喝了几杯,言语上失了分寸冒犯于他,可他也赔过礼了,流水似的礼物一箱一箱送到长乐宫,珊瑚碧玉、锦缎珍玩,堆得满坑满谷。可这个人却连看都不曾看一眼。
他孟九尧这辈子还没对谁这么低声下气过,结果呢?李游逸却对着一个只会清高装样的崔竞澜不吝笑脸……
“小九说的是。”李琤略有些异样地看了孟九尧一眼,这一眼不重,却含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审视,“你今日是怎么了。我知你一向护短,可贪墨抚恤银这等事是你最忍不得的。崔少卿早日查个水落石出,也好早日将银子补发与将士们。”
他心下半句没问出来:难道你同崔竞澜还有什么过节不成?只是当着李游逸的面,到底不好开口。况且李琤无论如何也想不到,孟九尧会胆大包天到对李游逸存了不该有的心思。
数日后,隆安帝在太子面奏之下正式下旨:姜平一案,交大理寺少卿崔竞澜主审,刑部协同。
旨意下来的隔天,李游逸便到了大理寺。他没有穿官袍,只着了一件月白底子绣暗云纹的宽袖长衫,外头罩一件银灰色纱袍,通身上下素净得很。只腰间那根银带冷光隐隐,掐得一截腰身愈发单薄,整个人立在那里,清清淡淡的,像一截被风吹进来的月光。
崔竞澜正伏案翻阅武库司刚送来的账册,闻听通传,方抬起头来,便见李游逸已信步走了进来,身边竟一个人也没跟。
他微微一怔,忙搁下笔起身行礼,姿态只做了一半儿,腕间便被一只雪白的手虚虚托住了。那指尖凉浸浸的,隔着衣袖触上来,竟分不清是绸缎的凉还是肌肤生凉。
“崔少卿不必多礼。”李游逸往那摊开的账册上扫了一眼,唇角微弯,语气里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想必我来得不巧。眼见日头快落了,崔少卿这是打算今夜宿在大理寺了?”
崔竞澜垂下眼帘,“殿下请坐。臣只是核对一下武库司新送来的账目,算不得急务。”
“坐倒不必。我只是来瞧瞧你案子查得如何,有无难处罢了。既如此,你先忙,不必理会我。”
李游逸说罢竟当真不再理会崔竞澜,自顾自在值房里转悠起来。先是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《洗冤集录》来,翻了翻,又搁回去;过会儿又踱到案角,拿起那只铜镇纸在掌心里掂了掂;末了走到窗前,伸出一根雪白手指拨了拨那盆文竹的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