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。龙涎香从和田玉博山炉中袅袅升起，在殿中缭绕不散。

“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姜平，借职务之便贪墨抚恤银，数额逾万。其供词中牵涉东宫詹事府……以上诸端，臣等不敢擅断，伏请圣裁。”

隆安帝将这份奏章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他自然认得出小儿子的字迹，对方措辞时极有分寸，通篇只陈述证据，不做推论、亦不表立场，可以称得上是不偏不倚。

手边还摊着另一份奏章，也是今晨刚递上来的：御史弹劾户部侍郎孙启在姜平案中涉嫌配合核销账目，措辞激烈，直指东宫。

隆安帝将折子往案上一搁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：“小九现在何处？”

内侍躬身答得小心翼翼：“回陛下，今年岭南进贡的荔枝您一篓赏了东宫，另一篓原本要送到九殿下宫里的。可九殿下说他脾胃弱，吃不得几颗，白白放着可惜，便让奴婢们将那篓荔枝一并送去了东宫。太子殿下过意不去，亲自请了九殿下去一同尝鲜，九殿下应了，回说今儿没法陪陛下用午膳，请陛下别怪罪。”

隆安帝的手指在桌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，没有再问。

东宫。

偏殿里摆了冰鉴，凉意丝丝缕缕地从铜镂雕花的缝隙里渗出来。案上一只剔红漆盘里盛着快马加鞭送来的荔枝，壳如红缯，衬着盘底的冰屑。

李游逸歪在引枕上，李琤坐在他身侧，骨节分明的手指拈起一颗荔枝指尖轻轻一掐，殷红果壳便裂开一道口子，露出里头颤巍巍的莹白果肉。他剥得极细致，连果肉上那层薄如蝉翼的衣膜都撕净了，方递到李游逸唇边。

李游逸也不伸手接，就着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，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太子指尖，姿态亲昵得理所当然。荔枝的清甜汁水在唇齿间爆开，他微眯起桃花眼，含含糊糊“嗯”了一声，嫣红舌尖探出一点儿卷走唇边沾着的半滴汁水，又懒懒靠回枕上。

李琤看着他那副慵懒的做派，摇了摇头，正要说什么，殿门忽然被推开。

孟九尧大步走进来。他身上仍穿着件玄色缂丝箭袖骑装，额上覆着一层薄汗，显然是匆忙从外头赶来的。然而他目光一落进殿里，便钉在李游逸就着太子的手咬荔枝那幕上。

他脚步顿了一顿，拳头一紧骨节捏出声极细微的声响。

太子倒是神色如常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温声道：“有事禀报？坐下说便是。”

李游逸的目光越过太子，似笑非笑地在孟九尧面上扫了一圈，然后不紧不慢地将剩下半颗荔枝衔进嘴里，拿帕子拭了拭唇角。

孟九尧在原地站了一息，然后将马鞭往宫人手里一扔，快步走到榻前，也没行礼，只撩袍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。

“剥荔枝这种小事，不是有宫人吗？”他往后靠了靠，抱起手臂冷冷道，“太子殿下身为储君，何必劳动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