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仲远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。树苗是从隔壁村买来的,细细的一根,比他矮不了多少。他挖坑的时候,顾衍之蹲在旁边看。
“师父,你这树能活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以前种过树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说能活?”
裴仲远把树苗放进坑里,扶正,开始填土。“凭我活到了七十岁。活了七十岁,总得学会点什么。不会种树,看别人种也看了几十年了。看都看会了。”
顾衍之笑了,帮他扶着树苗。两个人一个扶一个填,把土填实了,又浇了一桶水。树苗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站不太稳,但站住了。
“师父,这棵枣树什么时候能结果?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后你七十三了。”
“七十三怎么了?七十三还能吃枣。”
“那我要等到三年后才能吃到你种的枣?”
“你等不了?”
“等得了。三年而已。”
裴仲远看着她,看着这个他亲手培养、亲手毁掉、亲手救回来的徒弟。她变了很多——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女人,从一把刀变成了一个人。但她有一点没变:她从来不急。审案不急,做菜不急,等人不急。她像一棵树,慢慢地长,慢慢地开花,慢慢地结果。不急不躁,不慌不忙。
“衍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你以前不会帮人种树的。你以前只会说‘这棵树应该种在那里,坑要挖多深,土要填多实,水要浇多少’。你以前只会动嘴,不会动手。现在你会动手了。”
顾衍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沾满了泥土,指甲缝里塞着黑乎乎的东西。她以前不会让这双手沾泥土的,因为她的手是用来写诉状的,是用来翻案卷的,是用来握惊堂木的。现在她的手是用来种树的、用来洗菜的、用来切肉的、用来握卫峥的手的。
“师父,动手比动嘴难。”
“难在哪里?”
“动嘴不用负责,动手要。你说‘把树种在这里’,树活了不是你的功劳,树死了不是你的责任。你自己种,树活了你会笑,树死了你会哭。动手要承担后果。”
裴仲远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。因为她开始承担后果了。她做菜,要承担好不好吃的后果。她断案,要承担公不公正的后果。她爱人,要承担爱不爱得起的后果。她不像以前那样高高在上、指手画脚了。她弯下腰,蹲下来,把手伸进泥土里,承担所有的后果。
“衍之,你长大了。”
“我早长大了。”
“不是那个长大。是另一个。”
“哪个?”
“你以前是刀,现在是手。刀是用来砍人的,手是用来握人的。你以前在砍人,现在在握人。不一样。”
顾衍之沉默了很久,把最后一捧土拍在树根上。这棵枣树能不能活,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她会等。三年,五年,十年。等它开花,等它结果,等它长成一棵大树。那时候她还在,卫峥还在,裴仲远还在,所有人都在。他们坐在树下吃枣,枣很甜,甜到让人想哭。
春天快要过完的时候,如故食肆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。沈如璧。她穿着湖绿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银簪,手腕上挂着那只碧玉镯子。她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,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。第一次来的时候,她的眼神是锐利的,像一把藏在丝绒里的匕首。这次来的时候,她的眼神是柔和的,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春水。
“顾姑娘,”她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盒点心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顾衍之从厨房里走出来,看着她,看了几息。“沈姐姐,进来吧。”
沈如璧走进来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她把点心放在桌上,看着墙上那盏丑灯笼笑了。“这盏灯笼还在?”
“在。一直都在。”
“卫峥做的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丑得独一无二。”
顾衍之笑了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赵寡妇端了两杯茶过来,退回了厨房。铺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,面对面坐着,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“顾姑娘,沈鹤亭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走之前来找过我。他说‘弟妹,替我向顾姑娘道个歉’。我说‘你自己去’。他说‘我不敢’。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,就怕你。”
“他怕我什么?”
“怕你恨他。”
“我不恨他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恨他的时候,他很高兴。”
顾衍之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恨他,说明你还在乎他。你不恨他了,说明你真的放下了。放下了,他就彻底从你心里消失了。他怕的不是你恨他,他怕的是你不记得他。”
顾衍之沉默了。她想起沈鹤亭在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火候到了,菜熟了,可以吃了。”他在用她的语言跟她告别。火候到了,菜熟了,他的罪赎完了,可以走了。走了就不回来了,不回来就不会再犯错了。他把她从心里放出去了,她也把他从心里放出去了。两个人谁也不欠谁了。
“沈姐姐,”顾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你以后还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