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。你的芋儿鸡那么好吃,我怎么舍得不来?”
“来的时候提前说,我给你留位置。”
“不用留,我排队。你的食肆这么火,能排上队是我的福气。”
顾衍之笑了。两个人喝着茶,聊着天,说着一些有的没的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桌上,照在杯子里,把茶水照得金灿灿的。沈如璧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。
“顾姑娘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放过沈鹤亭。”
“我没放过他。是律法放过他的。他犯的罪,该流放,不是该死。我判不了该死的人,也判不了不该死的人。我只是一个断案的。”
沈如璧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“你还是以前那个你。一点都没变。”
顾衍之笑了。“变了。以前我只会断案,现在我会做菜了。”
晚上的时候,顾衍之在厨房里做辣子鸡丁。卫峥在院子里劈柴,裴仲远在枣树旁边坐着看天,赵寡妇在洗碗,小虎在门口和邻居家的孩子踢毽子。一切如常,一切都很安静。她忽然想起了什么,放下锅铲,走到院子里。
“卫峥。”
卫峥停下来,看着她。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
卫峥想了想。“三月十八。怎么了?”
“三月十八。去年的今天,你在干什么?”
卫峥又想了想。“劈柴。”
“你每天都在劈柴。”
“对。每天都在劈柴。”
“那你怎么记得去年今天在劈柴?”
“因为我每天都在劈柴。哪天都在劈柴。”
顾衍之笑了。她走到他面前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他的脸很粗糙,胡茬有点扎手。但她喜欢这种感觉,这种感觉让她觉得他是真实的,不是一个梦。
“卫峥,去年的今天,我在告你。”
卫峥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当然记得。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。你站在院子里,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,手里拿着那张和离书。你说‘拿了银子,滚’。我说‘我不滚,我要告你’。你说‘随便’。然后我就去了县衙。”
“然后我挨了二十大板。”
“疼吗?”
“疼。”
“后悔吗?”
“后悔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没早点认识你。”
顾衍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得很开心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笑着笑着,忽然不笑了,靠在他怀里,轻轻地说了一句——“卫峥,你现在的嘴越来越甜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你又跟我学。你什么都跟我学。”
“对。跟你学说话,跟你学做菜,跟你学断案,跟你学做人。”
“你跟我学做菜?你现在做的菜比我差远了。”
“比你差,但比昨天好。今天比昨天好,明天比今天好。总有一天,我会做得比你好的。”
“那一天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等。等到了那一天,我做菜,你吃。你吃了一辈子,该轮到我做了。”
顾衍之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她听见他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很慢,很重,很稳。这心跳声让她安心,让她觉得世界是真实的,时间是流动的,她是活着的。
“卫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等你。等你做得比我好的那一天。”
深夜,顾衍之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卫峥睡在地上,裹着一床薄被子,呼吸均匀。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的脸。没有冷意,没有戒备,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煞气。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,睡着了,做着也许普通也许不普通的梦。她想知道他在梦什么,但她没有问。因为梦是私人的,是他唯一可以不和她分享的东西。
“卫峥。”她轻声叫了一声。
他没有醒。
“卫峥。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更轻了。
他翻了个身,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。她没有听清,但她的眼眶湿了。因为她在那个含混不清的音节里听见了一个字——“之”。他在梦里叫她的名字。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。他的头发很硬,像他的人一样,不会转弯,不会低头,不会服软。但他会做梦,梦里会叫她的名字。
“卫峥,我在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一直在。”
他安静了,呼吸重新变得均匀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自己的胸口。心跳和他的一样,咚、咚、咚,很慢,很重,很稳。两个人的心跳在黑暗中合在了一起,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大河,不分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