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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 春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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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天来的时候,柿子树发芽了。嫩绿色的芽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,像一只只小小的、怯生生的眼睛,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。顾衍之站在树下仰着头数那些芽,数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,卫峥从厨房里端着一碗汤出来了。

“你在干什么?”

“数芽。”

“数清楚了吗?”

“没有。太多了,数不过来。”

“那为什么还要数?”

顾衍之从树上收回目光,看着他手里的汤。汤是鸡汤,金黄色的,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她不用喝就知道味道——鲜,咸,有一点点甜。卫峥学了大半年,终于把鸡汤炖得不咸了。刚学的时候,他放盐像劈柴一样用力,一勺下去咸得她喝了三壶水。现在他学会了,放盐的时候用小勺,一点一点地加,加一点尝一口,加一点尝一口,像在做一道精细的数学题。

“卫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今天炖的鸡汤,闻起来比昨天好。”

“昨天放多了姜。”

“今天呢?”

“今天放多了枣。”

“……所以还是不对?”

“对了一点点。比昨天对了一点点。”

顾衍之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。鸡汤从舌尖滑过,温热鲜香,带着红枣的甜和姜的微辛。不是最好喝的鸡汤,但它是她喝过的最暖的鸡汤。因为她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学,一点一点地试,一点一点地从“不会”变成“会了一点点”,从“会了一点点”变成“会了一些”。他不会一夜之间变成大厨,他只会用最笨的办法,做最慢的进步,但他每天都在进步,每天都在变得比昨天好一点点。

“好喝。”她说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比昨天好喝。”

卫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那是他表达“高兴”的方式。不笑,不跳,不说话,只是嘴角微微翘一下,像春天里第一片叶子从枝头探出头来。

春天的客人比冬天多。天气暖和了,人们愿意出门了。如故食肆的生意越来越好,每天五桌的预约已经排到了下个月。有人从保定府来,有人从天津卫来,有人从更远的地方来。他们不是为了吃芋儿鸡,是为了看顾衍之。这个名字在京城传开了,在保定府传开了,在天津卫传开了,在大梁朝的每一个角落传开了。所有人都知道,有一个从清水村走出来的女人,把卫青案翻了,把摄政王的弟弟告了,把刑部侍郎送上了流放的路。

“你就是顾衍之?”一个从京城来的客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上下打量着她。

“我是。”

“你看起来不像。”

“不像什么?”

“不像一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的人。”

顾衍之笑了。“我没捅天,我只是把灶台烧热了,做了几道菜。”

客人也笑了。他开始吃芋儿鸡,吃了一口,愣住了。他吃了第二口,放下了筷子。

“怎么了?”顾衍之问。

“我吃了三十年的芋儿鸡,从南吃到北,从东吃到西。没有一家做得比你好吃。”

“因为他们的芋儿鸡是用手做的,我是用心做的。”

“心和手有什么区别?”

“手会累,心不会。”

客人沉默了很久,把碗里的芋儿鸡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汁都喝了。他放下碗,抹了抹嘴,说了句让顾衍之笑了很久的话——“你这碗芋儿鸡,比我在京城吃的任何东西都好吃。京城那些大厨,手艺比你好,食材比你好,调料比你好,但他们做的东西没有灵魂。你的有。”

“灵魂是什么?”

“就是那股子烟火气。你做的菜,吃起来像家。”

顾衍之看着窗外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街上,照在行人身上,照在那棵发了芽的柿子树上。一个孩子蹲在树根下玩泥巴,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过,一个妇人挎着篮子从菜市场回来。这就是家。不是多大的房子,多贵的家具,多好的地段。是这些普通的人,普通的景,普通的日子。她在这里,卫峥在这里,赵婶在这里,小虎在这里,裴仲远在这里。所有人都在,一个都不少。

“谢谢。”顾衍之对那个客人说,“你的话,比银子值钱。”

春天的雨来得突然。明明还是晴天,忽然就阴了,乌云从西边涌过来,像一匹匹黑色的马在天空中奔腾。雷声响了几声,雨就下来了。不是春雨那种绵绵的、细细的、温柔得像母亲的手的雨,是暴雨,黄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,砸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。

客人们被困在食肆里,走不了。他们不着急,反正也没什么事。有人要了壶茶,有人要了盘花生米,有人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。顾衍之在厨房里忙活着,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,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赵寡妇在洗碗,小虎在角落里玩卫峥给他做的那把木剑,裴仲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雨发呆,卫峥在院子里劈柴——不,不是在劈柴,是把劈好的柴搬进厨房,免得被雨淋湿。

“师父,”顾衍之从厨房探出头来,“你在看什么?”

“看雨。”

“雨有什么好看的?”

“雨没有好看不好看,雨就是雨。你看它,它在下。你不看它,它也在下。你看不看,它都下。”

顾衍之笑了。“师父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?”

“哲学?”裴仲远愣了一下,“什么是哲学?”

“就是不说人话。”

裴仲远也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。但那些皱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不是沧桑,是释然。他把该还的债还了,该认的罪认了,该受的罚受了。他自由了,不是身体上的自由,是心里的自由。他不再被那些罪孽压着,不再被那些噩梦缠着,不再被那些眼泪泡着。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,看一场雨,喝一杯茶,等一个人。

“衍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原谅了我,我很高兴。”

“你值得被原谅。”

“不值得。但你还是原谅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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