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尔尼亚伯爵府的主厅在今夜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。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将无数道光晕洒满整个空间,映照得鎏金装饰与墙壁上悬挂的家族纹章壁毯熠熠生辉。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、香料热红酒的醇厚,以及精致甜点散发出的甜蜜气息。长桌上铺着雪白亚麻桌布,银质餐盘与高脚玻璃杯交错陈列,盛放着堆积如山的蜜汁火腿、淋着浆果酱的烤乳鸽、各种奶酪以及做成小巧城堡或动物形状的糖霜糕点。仆役们身着统一制服,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宾客之间,及时添满酒水,更换餐盘。
大厅中央,衣着华丽的贵族绅士与小姐们正随着乐队演奏的轻快旋律翩翩起舞。绸缎、丝绒与蕾丝在灯光下流淌出奢华的光泽,欢声笑语与悠扬乐曲交织成一片热闹而和谐的盛宴图景。
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台阶之上,莉亚娜·维尔尼亚伯爵无疑是全场的焦点。她身着一袭淡黄色的露肩缎面礼服裙,面料光滑如瀑,衬得她肌肤胜雪。金发依旧以标志性的方式编束,左侧一小股发辫用精致的银饰固定耳后,其余长发如金色河流般披散在肩后,与她优雅自若、从容周旋的姿态相得益彰。她正与对面的冰狼女首领交谈,后者端着一杯麦酒,微微点头回应。两人身后跟着几位边城的重要官员,神情都显得颇为松弛,仿佛只是在享受这难得的和平庆典。
而在主厅一角,一根粗壮的石柱旁,氛围却截然不同。艾拉靠在那里,一身剪裁合体、细节处用银线绣着暗纹的深蓝色骑装礼服,代替了往日的实战装备。斗篷自然地垂落在肩后,浓密的黑发有些散乱地披散着,并未精心打理。她整个人像一头被强行塞进华服里的野兽,灰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舞动的人群,透露着一丝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野蛮的气息。她似乎在寻找某个特定的身影,目光一次次掠过那些欢笑的面孔,却一次次落空。
她身边,菲奥娜·法比安同样慵懒地倚着石柱,手中举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。她脸上挂着惯有的傲慢与无聊,仿佛眼前的一切浮华都难以激起她丝毫乐趣。只有当偶尔有面容精致的贵族小姐提着裙摆路过时,她暗红色的眼眸才会微微亮起,饶有兴致地追踪着对方,甚至在对方察觉视线、惊慌回望时,抛去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单眨眼。看到那些小姐瞬间面红耳赤、慌乱又羞涩地点头回应后匆匆逃开,菲奥娜才会止不住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,脸上的傲慢却未曾减少半分。
这时,穿着朴素女仆装的莉娜小心翼翼地靠近,飞快地将一个用精致瓷碟盛放的点心塞到艾拉手中。那点心外形像一朵绽放的玫瑰,层层酥皮包裹着暗红色的莓果酱芯,顶端还撒着细碎的糖粉。莉娜朝她腼腆地笑了一下,随即快速融入了忙碌的仆役人流中。
艾拉低头看着手中精致的甜点,紧绷的脸部线条稍稍舒展了一些。她将点心送入口中,酥皮在齿间碎裂,酸甜的果酱味道弥漫开来。能感觉到甜味,但或许因为不久前那番冰冷的训斥仍在心头萦绕,这甜味竟尝不出一丝喜悦,反而带着些许苦涩。
视角转向伯爵府正门外。一辆装饰着家族徽记——一头展翅欲飞、目光锐利的金色狮鹫——的华丽马车稳稳停下。马车由四匹毛色油亮的黑马牵引,车身漆色深沉,金属构件擦得锃亮,透露出不容忽视的权势。随行的护卫们身着配有狮鹫纹章的胸甲,神情肃穆地分立两侧。一名仆役迅速上前,恭敬地打开车门。
年轻的女子从容步下马车。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岁,身姿高挑挺拔,仪态中带着一种天生的权威与疏离。面容冷峻,线条清晰而精致,透着一股神秘莫测的气质。一头长及腰际的银灰色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,几缕发丝因动作飘荡到胸前。
她身着一套剪裁极其精良的深紫灰色弗拉克外套,外套下是同色的及踝修身马裤与一双贴合小腿的软皮马靴,摒弃了所有繁琐的装饰,仅以优质的厚缎面料和严谨的工艺彰显地位。一枚暗银材质的狮鹫家族徽章别在外套的左领上,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。
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伯爵府的外观,一双暗紫色的眼眸如同深冬的寒潭,不见波澜却深邃迫人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她步履沉稳地走向府内,仆役为她推开主厅沉重的大门。
就在她身影完全暴露在厅内灯光下的那一刻,仿佛有无形的寒流席卷而过。喧嚣的音乐戛然而止,热烈的交谈瞬间凝固成窃窃私语。舞池中的人们停下脚步,脸上写满了诧异与惊吓,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。连演奏的乐师都好奇地探出头来。整个大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台阶上的莉亚娜也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惊愕,似乎完全没预料到这位访客的到场。她身边的冰狼不解地看了看四周众人的反应,又疑惑地望向门口那位不速之客。
艾拉也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。看到那女人胸口的狮鹫徽记,她心下略了然,是四大家族的人。但周围如此巨大的反应还是让她感到困惑,这里不是早就有一位白狮家族的继承人了么?
她瞥向菲奥娜,却见菲奥娜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皱眉,但很快,那表情就被更浓的戏谑和兴味所取代。
那位成为焦点的银发女人,却对满场的异样目光视若无睹。她只是淡淡地向莉亚娜的方向微微低头,算是打过招呼,随即神态自若地走向一旁有些呆愣的贵族们,自然地开始了交谈。仿佛被她的从容感染,短暂的死寂被打破,音乐重新奏响,喧嚣声渐渐回升,但那份最初的轻松热烈,已然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紧张感。
“艾拉。”
菲奥娜的声音从身侧黏腻地贴近,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的玩味。
“我在西门外……撞见黑袍人了。”她刻意停顿,欣赏着艾拉瞬间绷紧的侧影,“就是上次,用毒针招待你的那位。”
艾拉猛地转过脸,灰色的眼眸里像是被投进了火种,骤然燃起灼人的光焰,死死钉在菲奥娜脸上——如此重要的消息,为何此刻才提起?
菲奥娜对她这预料之中的激烈反应满意极了,脸上绽开一个混合着得意与残忍的笑容:“放心,我替你‘好好’问候了他。虽然还是让他钻回地缝了……不过,他背后那位‘主人’,我大概嗅到了方向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艾拉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压抑着亟待喷发的焦灼,“他在哪儿?”
“啧,你这副一点就着的模样,怎么抓得住他们?”菲奥娜饶有兴致地品味着艾拉的焦躁,像在欣赏笼中困兽的挣扎,“那老鼠的靠山不简单,想连窝端掉,你得先学会把牙藏起来。他们的老巢……必然在王都。”
艾拉眼神骤然锐利如冰,目光穿透喧闹的人群,投向虚无的远方,陷入了冰冷的沉思。
“艾拉,”菲奥娜若无其事地晃动着酒杯,鲜红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黏稠的痕迹。她绕到艾拉正面,挡住她的视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蛇信般的蛊惑,“听说你被你那位伯爵殿下训斥得狼狈不堪?”她逼近一步,气息几乎拂过艾拉的耳廓,“告诉我,现在还觉得留在这边城,有意思吗?”
她不容艾拉躲避,猩红色的眼眸紧紧锁住她:“你难道不想亲手抓住那个杂碎吗?他当时是如何对待你的……你就不想,好好给他打个招呼?”
暗巷的冰冷、毒针刺入皮肤的瞬间窒息感、濒死的恐惧……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,夹杂着强烈的愤怒与屈辱。艾拉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,眉头紧锁,周围的笑语笙歌此刻变得无比刺耳,让她喘不过气。她猛地一甩披风,用一股猛劲拨开人群,大步流星地冲出了主厅。
她快步移动到一条僻静的长廊,冰冷的石壁隔绝了远处的音乐。她靠在墙上,剧烈地喘息着,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。过了许久,心跳才渐渐恢复正常。她深吸一口气,准备返回宴会。
就在这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长廊尽头一个高挑的身影一闪而过。
老师?艾拉心中一动。晚宴开始后一直没见到卡珊德拉,此刻心中的委屈、混乱和一种迫切的想要倾诉的欲望瞬间决堤。艾拉立刻快步跟上。
长廊光线昏暗,只有墙壁上间隔甚远的壁灯投下微弱的光晕,远处隐约飘来的音乐更衬得此地寂静异常。空气中弥漫着旧石墙和灰尘的气息。前方的身影移动极快,仿佛融入了黑暗,并且似乎有意在躲避她的追踪。艾拉在一个转角加快脚步,却发现人影消失了。她焦急地扫视着周围几条幽深的通道。
正当她疑惑之际,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从侧后方袭来!一只冰冷有力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,将她狠狠地拽进一个堆放杂物的黑暗角落,背部重重撞在粗糙的墙面上,痛感清晰传来。
当她惊魂未定地看清眼前人时,呼吸骤然一窒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,她的五官轮廓清晰,冷峻中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精致。银灰色的长发在黑暗中泛着微光,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。那双暗紫色的眼眸此刻正带着一丝兴味的笑意,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入。她微微俯视着艾拉,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、冰霜一般的冷香。
此人正是宴会厅里那位引起骚动的狮鹫家族女子。
“‘灰狼’阁下,”女人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种低沉的、蛊惑人心的磁性,但语调中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,“没想到你还有尾随的癖好。”
过于近距离的接触和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,让艾拉的心脏猛地一缩,一股悸动掠过四肢。她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,几乎是用了全力将对方推开,踉跄着从暗角退到通道的光线下,脸上写满了措手不及的慌乱。
“我……认错人了。”她眼神闪烁,声音里带着一丝强压下的颤抖。
对方没有立刻回应,但艾拉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,正从容不迫地、带着评估意味地从她的靴尖缓慢扫视到她的脸庞,这种赤裸的审视让她感到一阵燥热与难堪。
“是吗?”那冷冽的声线再次响起,音色与记忆中的某处高度重合,让艾拉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
“冲撞了贵族,一句认错就够了吗?”女人存心刁难,嘴角那抹戏谑的弧度加深了。
艾拉睫毛快速颤动,目光笨拙地在地面和墙壁间游移,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尴尬的局面。
“阿勒克托。”
一个响亮而熟悉的声音像利剑般劈开了僵持的空气。菲奥娜一脸不悦地大步走来,不由分说地插进两人之间,用身体将艾拉完全挡在身后,血红色的眼眸毫不避让地直视对方。
“怎么我走到哪儿,你就跟到哪?”菲奥娜的语气充满挑衅,“你就这么迷恋我吗?连边陲之地都要追来,真是……令人感动啊。”
被称为阿勒克托的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妙的笑话,咧嘴笑了起来,露出雪白的牙齿:“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,菲奥娜。我莅临此地,纯粹是公务在身。倒是你……”她的目光轻巧地越过菲奥娜的肩头,再次落在僵立的艾拉身上,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,“口味变了?”
菲奥娜的脸颊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,但立刻用更加夸张的张扬动作掩盖过去。她转身,手臂极具宣示意味地环住艾拉的肩膀,将她紧紧揽到自己身侧,然后扬起下巴,一脸得意地对阿勒克托宣布:“这是我最好的挚友,我们可是患难与共的‘兄弟’,对吧,艾拉?”
艾拉没有回答,但一种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心头。就在这时,她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——卡珊德拉,从远处一条通道的尽头一闪而过。
艾拉瞬间甩开了菲奥娜的手臂,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那个方向追去,很快消失在昏暗长廊的尽头。
“呵。”阿勒克托发出一声清晰的嘲笑,目光重新回到菲奥娜身上,“我对你……已经无话可说。做好你的事,别来妨碍我。”说完,她利落地转身,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,快步离开。
“喂,阿勒克托~”菲奥娜的声音让她脚步顿了一瞬。
“你现在求我,我可以考虑原谅你。”菲奥娜脸上挂着极致的挑衅,看着那道冰冷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