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勒克托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,连头都懒得回,只是背影显得更加僵硬,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。
月光被稀疏的云层割裂,投下破碎而苍白的光斑。卡珊德拉独自走在庭院的石径上。艾拉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,脚步迟疑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时机开口。
卡珊德拉早已察觉她的存在,不自觉地加快步伐,试图将那道执着的身影甩在身后。然而对方却固执地缩短距离,最终甚至不再掩饰意图,快步追了上来。
她终于在旧剑术馆外的空地上停步,艾拉也在几步外站定。
晚风呜咽着拂过周围,吹动枯枝与常青藤蔓彼此纠缠,发出窸窣而凌乱的声响。远处宴会的喧嚣声几乎听不到了,唯有月光在石板路上流淌出冰冷的光泽,映得四周影影幢幢,仿佛无数潜藏的暗影在窃窃私语。
“艾拉骑士,有什么事吗?”卡珊德拉没有转身,声线平稳却冰冷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字字如冰棱坠地。
“老师……”艾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,像害怕被即刻拒绝般小心翼翼,“……我做错了什么?”
卡珊德拉蓦地转身,目光如凛冬寒刃,冷冷扫过艾拉所在的位置,最终对上那双灰眸。她再次捕捉到那抹熟悉的倔强与不驯。这眼神令她心头火起,语气愈发凛冽:“你的错误,伯爵殿下已经指明。违抗军令、顶撞上级、置伯爵府的安危于险境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若再继续跟着我,便是擅离职守,以及……对我的冒犯。”
艾拉紧紧盯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。她只是救了一个人,为何在对方口中却仿佛犯下死罪?现在这般施压,难道真如菲奥娜所说,只因为她偏离了成为“完美工具”的轨迹?尽管不愿相信那疯子的言语,可现实却一次次印证那些话语。她垂下目光,委屈与怒意在胸中翻涌,几乎决堤。
“老师……”艾拉再度开口,嗓音因极力隐忍而低哑,“这几天……我一直想见您,可您总是避开我。我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……我并非有意冒犯。”她抬起眼,试图从那冰冷的目光中寻得一丝往日的温度,却只撞见一片疏离的寒雾,“……我不认为我错了。我救了他,我们也守住了防线,不是吗?”
“通道堵塞致使后方援军需绕路支援,加剧前线伤亡——”卡珊德拉的语气透出明显的不耐,“艾拉骑士,我不可能为每一个决策向所有人解释。这点你比谁都清楚。服从指令,是任何人都应遵守的规则,你不该不知。”
“我知道,”艾拉固执地回应,“可我无法眼睁睁看他送死!我既选择救人,就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到底——我会去弥补,会确保任务完成!即便代价是我的性命……”
“你不能!”话未说完便被卡珊德拉厉声打断,那语调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,“你不是无所不能,别如此狂妄自负!”
艾拉愕然瞠目,未曾想对方会以这般严厉几近呵斥的语气否定她的能力。
“连我都不敢妄言万全,艾拉骑士,你怎敢口出狂言?你牺牲之后呢?局势就会好转吗?那是愚蠢而徒劳的牺牲,毫无意义!”卡珊德拉的话语如冰锥刺骨。
*愚蠢……徒劳的牺牲?*
艾拉难以置信。她愿付出一切的决心,竟只换来“愚蠢”二字?难道唯有符合某种标准的牺牲才被认可,如同工具般用得恰到好处?
她的心直坠冰窟。谈及生死,老师怎能如此冷静地评判怎样的牺牲才算“值得”?难道……卡珊德拉早已在心中权衡过,她这个学生当于何时何地“合适”地牺牲?
她抬起眼,目光中交织着困惑与痛苦。她想起帐篷中那个突如其来的吻,冰洞里交握的双手,以及老师失而复得时惊惶的眼神……那些温暖的相伴,难道皆是一场虚妄?
“老师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我对您而言,究竟算什么?”
卡珊德拉凝视着那双逐渐黯淡的灰眸,以及其中清晰可辨的倔强与怒意。这是什么问题?一阵深深的失望击中心脏。她倾注的心血、无声的守护、无数个因担忧而辗转的夜晚——难道这一切都被轻易遗忘?她只见对方步步紧逼,一味索取,从不克制。为何她总是如此鲁莽?
定是我对她太过纵容了——卡珊德拉心想。旋即她又蓦然惊觉:自己何时起竟会因她如此心绪不宁?战场上的失态……那份险些失去她的恐惧至今仍如影随形。
*我从何时起,变得这般……不冷静了?*
她不再看艾拉,将目光移向别处,声音平板而决绝:“艾拉骑士,今后不必再称我‘老师’。你早已结业。往后——”她再度看向那双灰眸,语气如同宣告审判,“称我‘卡珊德拉大人’。”
空气骤然凝滞。风仿佛也止息,只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沉沉压下来。月光惨白,将二人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,投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艾拉只觉心脏一阵剧痛,仿佛被无形的黑手狠狠攥住,又似冰冷的枷锁缠缚全身,令她动弹不得。
良久,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灵魂,面上血色尽褪,只余一片死寂的灰霾。
当她再次抬眼时,眸中已不见半分慌乱,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疏离与冰封的愤怒。
“是,卡珊德拉大人。”
语毕,她未有丝毫迟疑,转身大步离去,决绝的背影迅速吞没在庭院深处的暗影中。
只余卡珊德拉独自立于荒寂的空地。
望着艾拉消失的方向,回味着对方最后那道冰冷的目光,卡珊德拉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。
一股未曾预料的锐痛猛地攫住了她,撕裂般的感受令她几乎踉跄。
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。
*……好疼。*
晚风再起,却只吹动一地零落的枯叶,缠绕着她孤寂的身影在空荡的地面上摇曳。月光倾泻,将她笼罩在一片清冷而哀戚的光晕里,仿佛整个世界只剩她与无边的沉寂。
*艾拉,你竟走得如此决绝。
为何不能再多恳求片刻……说不定,我就会妥协了呢?
或许世上确有人能令你做到那般地步,但那人……绝不会是我。*
一股强烈的冲动蓦地涌上——此刻只想追回那份炽热的温暖……然而脚步刚动,便被无形的枷锁钉在原地。她曾发誓不再让情绪左右判断,必须保持绝对掌控。可即便这般竭力自持,却仍被这钻心的疼痛轻易击垮。
为何无论多么努力,痛苦总能追赶上她?
为何她仍如此软弱?为何仍旧需要依靠他人?
为何……终究还是变成了另一个艾莉丝?
这痛楚是否将在未来无数个日夜啃噬她?是否会在某个至关重要的时刻令她彻底崩溃?无边的恐惧裹挟着更深的绝望,将她拖入深渊。
*是我错了……
我就不该相信你。
更不该相信自己能掌控一切。
从一开始,我就不该允许你靠近。
我不该习惯有你在身旁。
那样,我便无需克制自己不去见你。
更不会……像此刻这般不堪,被钻心的痛苦摧垮,却束手无策。*
(第一百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