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都的夜晚,阴冷而潮湿。远离市中心喧嚣与灯火的一处僻静地段,矗立着一排外观统一、修建精致却刻意保持低调的联排楼房。这里是富商与低调贵族的聚居区,此刻大多窗户漆黑一片,仿佛无人居住,只有零星几扇窗内透出微弱昏黄的光晕,非但不能驱散黑暗,反而更添几分神秘与压抑。街道寂静无声,唯有寒风穿过狭窄巷道时发出的呜咽,使得整个区域弥漫着阴沉氛围。
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、外观朴素但用料扎实、做工考究的黑色马车,悄无声息地停在其中一栋楼房门前。车门打开,玛格丽特女士利落地走下马车。她身穿一件暗沉色调的长裙,面料是昂贵的厚缎,却毫无装饰,剪裁简洁至极。纯黑的头发中已夹杂了些许早生的华发,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梳成一个紧实的低马尾。她神色冰冷,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端庄而疏离,周身散发着不容靠近的气场。她未佩戴任何珠宝,唯一的饰物是一枚别在领口的胸针——造型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夜莺,通体由黄金打造,线条优雅流畅,鸟眼则镶嵌着两颗幽暗却难掩其价值的黑玛瑙,与她全身的素净形成了极其突兀对比。
早已候在门内的两名仆役迅速无声地行动,一人为她打开院门,另一人则恭敬地拉开房屋的正门。玛格丽特目不斜视,脚步迅疾而坚定,径直走入楼内。
房屋内部的装饰初看之下,像是一户家境殷实、品味不俗的普通富户。墙壁是柔和的暖色调,挂着几幅风景油画,看似寻常,但若有懂行之人细看,便会发现画作的笔触和署名均出自名家之手。家具是深色实木,款式经典,但木材的质地和手工雕刻的细微处透露出不凡的价值。走廊铺着厚实的暗红色波斯地毯,吸走了所有脚步声。沿途遇到的仆役无一例外地停下手中的活计,深深低下头,待她如一阵风般走过,才敢继续动作,全程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。
她快步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。从一些未完全关严的门缝中,隐约传出压低的、激烈的争执声,或是死一般的寂静。玛格丽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,脚步没有丝毫迟疑,仿佛早已习以为常。走廊墙壁上悬挂着几面威尼斯玻璃镜,映照出她快速移动的、冰冷的身影,以及两侧房间里偶尔闪过的、衣着体面却面色凝重的人影。
最终,她走到走廊尽头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,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。这是一间更为宽敞的书房,装饰风格与外间一脉相承,低调而奢华。桃花心木书桌占据中心位置,墙上挂着幅巨大的、描绘暴风雨中海燕翱翔的油画,充满力量与隐忍。书桌一角摆放着精致的黄铜地球仪,另一角则是插着几支新鲜白玫瑰的水晶花瓶,这些细微之处透露出房间主人独特的偏好与权力。
房间内,一名身着黑袍、身形高大的人正静立等候。在他身后稍远些的位置,还垂手站立着几名同样穿着黑色劲装、但服饰细节表明等级较低的人员。气氛肃杀。
玛格丽特走进房间的瞬间,厚重的房门便被外面的仆役无声地关上,动作熟练精准。
她没有丝毫停顿,径直快步走到那名黑袍人面前。在周围所有黑衣人瞬间绷紧、露出惊恐目光的注视下——
啪!
一记异常清脆响亮的耳光,狠狠扇在了黑袍人的脸上!力道之大,让那人的头猛地偏向一侧。
黑袍人没有任何反抗或闪避,也没有发出声音。他只是缓缓地将脸转回来,重新低下头,垂着眼睑,仿佛对这一击早已预料,甘心承受。周围的其他成员脸上无不露出恐惧与紧张,但在短暂的受惊后,立刻将头埋得更低,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如同凝固的冰,压抑得让人窒息,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。
玛格丽特打完,只是用那双燃烧着无声怒火的眼眸死死瞪着黑袍人。她没有立刻训斥,但这种极致的沉默与冰冷的注视,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。黑袍人起初还能保持表面的镇定,但在这种持久的、利刃般的目光下,他眨眼的频率不自觉地加快,暴露了内心的恐慌。
玛格丽特终于移开视线,走到书桌后站定,开始快速翻看桌上堆积的信件。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纸张,声音冰冷地开口,打破了死寂:
“蛮族人,处理了没?”
后排一名身材瘦弱的黑衣者战战兢兢地上前几步,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:“回、回女士……那几名头目刚到王都外围,就被我们……斩首。但是……护送他们来的那几名护卫身手不错,被他们……逃了。”
玛格丽特抬起眼皮,扫了他一眼,那目光让瘦弱黑衣者几乎瘫软。她沉默片刻,继续问:“确认了没留活口。指认过尸首了?”
“是、是的!在北境与我们接触过的,都确认已清除。”瘦弱黑衣者急忙回答。
玛格丽特放下手中的信件,目光变得凶狠起来,她并没有看眼前的这些人,而是望向房间角落的阴影,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、令她憎恶的身影。她低声念叨着,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毒:
“……小瞧她了……”
她再次抬起眼,冷冷地扫过面前这群噤若寒蝉的下属:“要我一个个问吗?你们都哑巴了?”
剩下的人被这声冰冷的质问吓得直哆嗦,开始互相推诿着、笨拙地上前汇报,声音杂乱:
“消息……消息散布出去了,原先与边城有长期贸易往来的商户……有、有几家小的已经断绝往来了……”
“王都几个主要的沙龙……都在讨论伯爵与白狮继承人……混乱不堪的私生活……那些贵妇们……很热衷这个……”
“关于边城伯爵与蛮族部落勾结、意图谋反的传言也放出去了……但效果似乎……”
“还有继续引出‘王都叛乱’事件的……进展不顺,可能是旧闻……民众反应很冷漠。”
“是因为‘边城的灰狼’……她现在风头正盛,连带着民众对那伯爵的接受度都比以往高了……”
“边城那边的眼线回报……说白狮继承人和‘灰狼’整日形影不离……关系似乎……非同一般。”
“……边城…全城都在举办庆典……气氛…很融洽。”
“啧!”听到最后一句,玛格丽特像是终于压制不住内心的烦躁,发出一声极不耐烦的咂舌声。但她很快强行控制住,将脸转向一旁,不再说话。
房间内再次陷入令人难堪的沉默。那名一直未曾开口的黑袍人终于上前一步,试图缓和气氛,声音低沉:
“女士,这些细枝末节……无伤大雅。其他方向的进展都很顺利,北境这一角,暂且让他们守住也无妨……终归,会陷落的……”他话未说完,就发现玛格丽特正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瞪着他,声音不由得越来越小,最终重新低下了头。
“其他人都出去。”玛格丽特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怒火,“暗鸦,你留下。”
众人立刻低着头,迅速而有序地退出房间,不敢有丝毫迟疑。厚重的房门再次关上,室内只剩下玛格丽特与名为暗鸦的黑袍人。
玛格丽特几步走到他面前,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一丝难以置信的诧异。
“我说过别动白狮家的人!你怎么回事?!你怎么没被她当场杀了算了!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暗鸦眼中掠过一丝失落,甚至还有几不可查的委屈。“对不起……女士。我只是想为您解决掉这个麻烦……那时……我觉得是个好机会。”
“好机会?”玛格丽特气得几乎要发笑,指着他身上隐约可见的包扎痕迹,“你看看你这一身伤!我早就告诉过你,那个女人能轻松要了你的命!见了她,你就立刻撤退!为何不听?!”
暗鸦沉默不语,只是抬起眼,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目光望着玛格丽特。
玛格丽特深吸一口气,强压怒火,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:“你是不是……用了那句暗语?”
“……是。”暗鸦低声承认,“她果然愣住了……我才能脱身。”
“那只可救你一次!”玛格丽特的声音带着尖锐的斥责,“而且这会过早暴露……我的身份!蠢货!”她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唾弃,“你真不如死在那里算了……养你有什么用!”她低声咒骂着,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眼神飘忽,无法安静下来。
“女士……我知道错了。”暗鸦担忧地看着她。
“没想到……她竟然能化解如此棘手的局面……”玛格丽特喃喃自语,越想越气,呼吸变得急促,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和幽深的怨怒,“还养了那么多条能咬人的狗!连白狮家的疯狗都在帮她!怎会如此?!”
“您别生气……气坏了身体……”暗鸦的声音微弱下去,因为玛格丽特的目光再次如冰锥般刺向他。
“要不是你上次没能抓住‘灰狼’,事态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?!”玛格丽特猛地停下脚步,厉声质问,“这次也是!你明明可以绕过法比安去杀其他任何目标!你到底懂不懂我的意思?你是不是存心在给我添乱?!”
“不是!”暗鸦急忙辩解,“‘灰狼’那次是法比安也在场!这次也是因为这个疯子一直缠着……我以为我能同时解决……”
“闭嘴!!”玛格丽特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,打断了他的话,她伸手指向门口,怒视着他,“你给我滚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