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从瑶华宫那矮门出来,贴着墙根往西走。出门时江浅月想起昨夜所见,似乎连这门她都有些不情愿走。二人穿宫过殿,径直走到西华门。果逢内卫换值,简单查验了一番,随即放行。
从西华门出来,二人一夜担忧,腹中饥饿。转街过巷,寻了个铺子,吃了些早点,便回了大理寺画卯。
江浅月照例仍需去宁王府听命,好在郑与权已经将她需审办的案卷都分了出去,否则真是分身乏术。
江浅月暗笑道:“难怪逢迎拍马之辈得行其道,确有些便利好处。”
疾驰至王府,宁王已在书房等着了。
他将写好的信笺放在案上,信末还缀着几句近日新拟的情词。江浅月接过信,速览了一遍——比前几日又多了几句亲昵的措辞。
“我与何小姐的笔墨往还,在朝野之中已经传为佳话。此皆江司典之功!”宁王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“殿下谬赞了,点子是何小姐出的,信也是你二人自己写的。属下不过是信差而已。”
宁王靠在椅背上,长叹了一声道:“别用说给母后的说辞来搪塞本王。这戏需是唱得自己都信了,方能瞒天过海。”
江浅月点了点头,见安承意仍然不在,转而问道:“安公公还歇着?”
宁王抬眼道:“嗯,非要来伺候。被我训斥了一番,赶回去了。”
江浅月不再多问,拿了信施礼告退。
宁王见她离去,似有些不悦。片刻后喊道:“来人!”
外面跑进来一人。
“你拿了本王的帖子,去沈梦璃沈将军府上,将她请来。就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那人应了一声去了。
到太师府时,何素心正在临帖。见她进来,放下笔,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信,笑道:“今日的信又来了?我瞧瞧这回写了什么。”接过读了一遍,眉梢微挑。
“宁王殿下近日来的措辞愈发轻佻起来。”她将信折起,放在一旁。开始写一封回信。
“他说,戏需是唱得自己都信了,方能瞒天过海。”
何素心的笑容僵住了一瞬,叹道:“这话原也不错。”
江浅月忽然觉得,宁王与何小姐,倒真的是一对难得的良配。
何素心看了看她,忽然问道:“听说昨日你在沈太傅家碰到父亲了?”
江浅月点头:“前去寻沈将军问些旧案之事,恰好遇上。”
何素心唇边含着笑:“姐姐想见父亲,何须这般周折?大可与我说一声,我帮你引荐便是。”
她信写完,将笔搁在笔山上,用绢帕擦了擦指尖的墨痕。
“父亲昨夜回来,倒是问起你了。他今日临上朝前特意吩咐,说你若来了,务必留你用午膳。你可不能推辞。”
江浅月点了点头,却讪笑不语。何素心待她算是真诚,她却如此算计于她。而林疏星之事,又难以明言,当真令她有些应对无措。
何素心已差人去王府替她传话,只说她上午在太师府与何小姐论些学问,午后方归。
二人便在水榭中对坐闲谈,所聊不过笔墨纸砚、诗词歌赋之类。何素心拿出一册她正在读的诗集。指着其中一首咏梅七律说她极喜爱,要和江浅月各自来和一首。
江浅月推脱不过,提笔蘸墨,依韵和了一首,何素心反复读了数遍,指着颈联“一枝独抱冰霜色,何须东风为剪裁”两句叹道:“这两句,可见姐姐胸中有经天纬地之志。”
约莫巳正时分,下人进来说太师回府了,邀她们过去。
二人依言往前厅去。何守拙已换了便服长袍,坐在正堂西侧的茶案旁,手边搁着一方冒着热气的紫砂壶。
“江典正。”他微微颔首,并无起身的意思,但语气与昨日在沈府一般平和,“昨日还唤你江评事,倒忘了皇后娘娘亲封了你宫正司典正。”
江浅月依礼拜见,说不敢当。下人前来替姐妹二人各奉了茶,三人聊了些宁王监国近况。谈了一会儿,何素心忽然说道该去厨房看看午膳备得如何,起身出去。
门帘落下。何守拙端着紫砂壶,自斟了一杯。缓缓道:“江典正,昨夜那枚令牌,可否再借老夫一观?”
江浅月从怀中取出,双手呈上。何守拙接过,细细将令牌两面看了一遍,指腹在莲纹凸起处缓缓摩挲了一回,然后放在茶案上,推到两人之间。
“你昨日去沈太傅处,便是为了此事罢。”
江浅月迅速将令牌收回怀中,回道:“昨日之事,确是偶然。”她竟说得理直气壮。
何太师见她说的坚决,也不知信也不信,继而问道:“此物从何而来?”
“故人之物。”
“这位故人,可是姓凌?”
“正是。”
何守拙将紫砂壶放下,靠在椅背上,正色道:“江典正的故人也是我的故人。你若见到他,还请代为引荐。”
“只怕这位故人,已魂归九幽,永难有相见之日了。”
何守拙端起那杯自斟的茶,饮了一口:“老夫也有所耳闻。只是此物乃他贴身之物,非至亲至信之人不会得授。老夫之所以还厚颜尸位首辅之职,不过是还有些盼头,若他当真魂归九幽——”
他将茶杯放下:“那老夫也该告老归田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