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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第四十二章、瑶华星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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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辰已过了二更。

月光从瑶华宫破了的窗纸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似的冷光。江浅月靠墙坐着,昏昏欲睡。林疏星坐在离她一步远的矮凳上,失神地望着窗外。

忽然,林疏星抬手,指尖极轻地点了一下她的手腕。江浅月立时睁开眼。院墙外,有脚步声。二人迅速起身,贴在窗下。

林疏星往她身侧挪了半寸,将声音压到只剩气音:“若是被发现,能灭口便灭口。”他停了一息,“若不幸遭擒,你便说是我胁迫你带我入宫的。”

江浅月侧过脸正要开口,林疏星已抬手止住了她。那脚步声停在庭院内,离值房不过丈许。

“咳咳咳。”一个压低了的男声从窗外传来。林疏星微微抬头,从窗内向外望去。院子中的是一个殿前司的侍卫,挎着刀,将一把长枪轻轻靠立在殿前的柱子上。他自己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,从腰间摸出些吃食,兀自吃起。期间还不停地往一旁的矮门处张望,似是在等待着谁。

果不其然,半晌之后,那矮门被轻轻推开。一个宫女鬼鬼祟祟地进来,将门关好,用别子别上。悄声问道:“刘三哥,是你么?”

“蕙儿,我在这……”

那宫女走过来,被刘三一把抱住嬉笑道:“快让我亲亲,可想杀我了……”

蕙儿啐了他一口,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撒娇:“你个没良心的,只知道占些便宜。你小些声,莫被人发现了。”

“这瑶华宫冷没人会来,放心。”

“这破殿里头阴森森的,虽是没什么人来,但我总觉得有眼睛盯着……”

“怕什么,有我在呢,谁敢坏爷爷我的好事,管他是人是鬼,照砍!”

那宫女“噗嗤”笑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脚步声又往前挪了几步。江浅月听见那宫女低低说了句“死相”,然后是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,混着刘三粗重的鼻息。

江浅月垂下眼。林疏星坐在她身侧,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墙壁。窗外的动静愈发黏稠了。刘三的喘息像一头被蒙住口鼻的野兽,从喉咙深处往外挤着闷响。蕙儿起初还压着声,后来大约是忘情起来,也失了分寸,漏出一两声细长的轻吟。那声音与方才啐骂他的利落判若两人。

值房里极静。月光将两道人影投在对面墙上,蕙儿的影子被刘三压在墙上,刘三的手从她的腰往下滑。蕙儿打了他一下,声音软得不像话:“要死啦你——进去再说。”刘三讪笑着将她松开,拉起手往偏房那边摸去。蕙儿边走边低声笑:“你猴急什么,怕我跑了不成……”刘三闷声回了句什么,却听不清了。

偏房的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。然后是门板合拢的闷响。有什么东西撞在墙上,撞得瓦片轻轻颤了一下。江浅月与林疏星并排坐在值房内,与偏房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墙。蕙儿与那刘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透过来,偶尔漏出一两句听不清的低语,混着蕙儿的轻泣,交织在一起。

江浅月将眼睫垂得更低,脸颊也微微发烫。林疏星的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,又滚了一下,像是在咽些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。他微微偏过头,蹙着眉望着窗外。口中似乎念念有词地诵读着什么。

不知过了多久。在江浅月看来,似有整夜一般漫长。

偏房的门轴又响了一声。刘三与蕙儿一前一后出来,脚步声比来时散漫了许多。蕙儿边走边理着衣襟,声音里还带着方才残留的甜腻:“你这天杀的,饿死鬼一般,就知道欺负人家。”

那刘三得逞般的嬉笑道:“我怎会欺负你,疼你还来不及。”

蕙儿嗔道:“我信你才怪。”

刘三又将她抱住:“我又岂会骗你,听说皇后娘娘正考虑‘放宫人’。你若是能出宫,我便三媒六聘,娶了你回家。”

蕙儿问:“此话当真?”

“自然不假!对了,明日晚间我来不了了。我们头儿给我安排了个差事,带个新人。烦人的紧。”

“带新人有何不好?有什么脏、苦、累的差事都可推给他。”

“这位新人可不一样,看那岁数比我爹都大。那谱儿,比得上指挥使大人了。谁知道是哪家的关系,我岂敢得罪?我得像伺候祖宗一般伺候着!”

蕙儿轻笑:“若是谁家的关系也好,你将他伺候好了,保不准还能帮你谋个好前程……”

两人边谈边向矮门走去,脚步声渐行渐远,瑶华宫重归寂静。

值房里,江浅月又默默回去靠了墙壁坐下。

林疏星低低咳了一声,声音有些发干。

窗外,远处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。江浅月长吁了一口气,盘起腿开始打坐运功。

几个周天下来,心静了许多。

见她半晌并无动静,林疏星转过头望向她,月光将她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。她盘膝而坐,双手手心向天搁在膝上,吐纳之间极缓极稳,肩背的线条在月下愈发清瘦,却仍是他记忆中那副不肯弯折的模样。

看着眼前之人,他忽然想起另一幅画面——她不穿官袍,不覆纱巾,跨在一匹白马上,长槊在手,回眸时眉间尽是傲然。那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,久得恍如隔世一般。他略带留恋地收回目光,将视线停在窗外那干枯斑驳的树影上。刘三与蕙儿早已离去,但那场景与声响却在他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却似卡在胸口,被什么东西堵住。空气似乎凝滞起来,值房狭小,四壁透风,本是初冬时节的“寒舍”,此刻却闷得如同盛夏午后。他试着将呼吸放缓,一口一口地吐纳,但那浮躁的情绪,却压抑不下。

林疏星无奈,略作思忖。随即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运气于指尖,在脐下关元穴上点了一下。酸胀之意散开,那口气往下沉了半寸。再点三阴交,小腿内侧的经络像被银针轻轻挑了一下,麻意顺腿骨往上窜。最后点足背太冲穴,指尖压下时痛感尖锐,随即一股清冷之气顺着肝经往上走,顿时将胸中那团燥郁冲淡了不少。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,将背靠在墙上,肩膀沉了下来。

窗外已如墨染。

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。天边终于泛起极淡的青灰,寅时正。林疏星将目光移向窗外,静静地等候。不多时,夜色中,一星绿色忽然窜起,在半空中无声炸开,光华极短极亮,旋即坠入黑暗。

林疏星的嘴角,终于泛起一丝微笑。他转过身,轻轻唤了一声:“天快亮了。”

江浅月缓缓睁眼,开口便问道:“怎样?是否已有消息了?”

“绿。”

江浅月闻言心中暗喜,喜的似乎是他二人在千钧重的铡刀之下,再次苟存了下来一般。

林疏星低声道:“天一亮,西华门的内卫便会换值。我们便需赶在换值之时出去,这时候不会那么严格。”

她点了点头,却听他又说道:“听到了,你便应一声。”

江浅月这才意识到,屋内昏暗,他看不清,便低声“嗯”了一句。

两人在黑暗中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林疏星在窗前张望了许久,才起身将门推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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