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浅月将腰牌收了,躬身致谢。
次日卯时,大理寺。
江浅月到值房时,李奉正将新到的邸报分发给各房。入里间时,林疏星已坐在案前批阅文书。
二人均各忙公务,半日无词。
约莫巳正时分,郑与权慌慌张张从门外进来。却走得比平日快了许多,进了甲房便直往里间来。
见了江浅月竟一脸的谄笑:“江评事……快,快到正堂去。”
江浅月起身见礼:“见过郑少卿,不知何事?”
郑与权躬身还礼,笑道:“宁王殿下少时便到,点名要江评事接敕。江评事想是又要升官了,他日平步青云之时,还望多多提携。”
江浅月微微蹙眉。
林疏星将笔搁下,两人对视了一瞬。
“就来。”
郑与权闻言点头,先慌慌张张的去了,江浅月与林疏星随后跟了出来。
正堂前已立满了人。大理寺属官分班而立,郑与权亲自设了香案,额上沁着细汗,一边指挥差役摆案,一边不住地往门口张望。
宁王从影壁后转出来。一身朝服,玄色蟒袍,腰束金玉带,步履从容。身后只跟了两个府卫。安承意却不在。
郑与权高声道:“大理寺属官,恭迎宁王殿下——”
众人齐齐下拜。宁王走到香案前,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。在江浅月身上停了极短的片刻,随即移开。又瞥了一眼林疏星。
“有敕。”旁边的一名内侍高声宣道。
众人再次下拜。江浅月跪在属官队列中,垂着眼。
“敕:大理寺评事、加权发遣右治狱推鞫公事、通直郎江浅月……今特命尔兼充宁王府干办公事……想宜知悉。”那小黄门将敕书高声宣读了一遍。
堂中极静。郑与权的嘴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。
江浅月叩首,双手举过头顶:“臣,江浅月,领敕。”
那内侍将敕书放在她手中。
“江评事,恭喜。你需勤快些,王府如山的案牍,可等着你理呐。”他尖声尖气的笑道。
江浅月垂首道:“谢殿下。”
宁王笑笑道:“江评事莫要听他的,他吓你呐。本王知你机敏善查,又通兵法。有了这王府干办公事的头衔,本王就可随时传你过去为本王解惑。如此而已,案牍之类劳神耗力之事,无需你操持,切莫担忧。”
江浅月叩拜:“多谢殿下体恤。”
宁王点了点头,转身大步往正堂外去。
那内侍喊道:“回府——!”
郑与权小跑着追了两步,又慌忙折回来,对着江浅月轻声道:“江评……江大人,这敕书得派人送去架阁库录副,您且先回值房歇着,下……呃……我安排午膳,为江大人庆贺一番。”
江浅月将敕书收起:“不劳烦郑少卿了,属下病未痊愈,胃口不佳,改日罢!”
郑与权笑道:“好好!那便改日,哪日江大人方便,我安排便是……”
江浅月行礼告退,穿过廊下,回到甲房值房。
李奉与几位胥佐不知正堂发生了何事,只知宁王来了又走了,纷纷探着头往外看。江浅月目不斜视,径直走进里间。
林疏星跟着回来,在案前坐定。将笔提起来,却不落下去。
江浅月见他目光深邃,知是在思索些什么,本想就此事问问他应对之策,却也不便打扰。
二人均不言语。
林疏星确实在想,这些日子宁王的行为颇为怪异。左思右想间,却令他想起了一桩旧事。那年他兄弟二人在东宫对饮,谈天论地,说古论今。
二人喝的皆有些醉意时,宁王忽然问道:“兄长……可有中意的女子?”
林疏星微笑道:“清阳这么问,想是你已有了心仪之人了?”
“瞒不过兄长,只是……她已有了婚约,也年长我几岁。恐难如愿。”
他当时并不以为意,也未多想。朝中重臣中,女儿比宁王年长又有婚约者甚多。他不过笑着打趣道:“何人的婚约?你贵为宁王,与她那未婚的夫婿说说,令他退了婚。再求父王将她指给你,岂不是好?”
宁王却道:“君子岂可夺人之美?”
当时林疏星只当是酒后闲谈,未曾在意。可如今想来,当日宁王所言之人,应当便是江砚雪。
现如今,他知道江砚雪已是江浅月,已不再是定岳王的嫡女,钦封的宸月公主。婚约也自然不再作数。她只是大理寺的一个八品评事。
而他现在贵为监国亲王,如今的江砚雪岂非任他拿捏?
林疏星念及于此,心下微怒。
江浅月听他呼吸渐促,抬眼望去,竟有些许怒容。
“林司直?”
林疏星抬眼,自知失态。
“想起了些旧事,无妨。”
“我本想问你,对今日之事有何看法,又有何应对之法。却见你……蹙眉沉思,便未打扰。”
“宁王给你这‘王府干办公事’的头衔,怕是未安好心。”
“‘未安好心?’”如此的措辞,在林疏星口中却不多见。江浅月立时紧张起来。
林疏星抬起头,微闭双眼,叹道:“当年,他曾提及……”
“提及什么?”
“提及,他……倾心于你……”
江浅月闻言大惊失色。
“他曾说过,年长他几岁,又有婚约之人。我本不知他所指是谁,如今看来,他所行这些怪诞之事,便都有了缘由。”
“这当真是……难以置信。”江浅月目光四处游走,她从未往此处想过,她只道宁王认出自己,不揭破不灭口,定是有什么更深的阴谋。岂料竟是如此的缘由?
“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,宁王优势占尽。你只能审时度势,随机应变。不过你也不必过度担忧。依我判断,他身边亦有牵制,否则直接将你调入王府岂不更好?何须绕个圈子?此事若是让母后得知,岂会容他?”林疏星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。
江浅月见他说的笃定,细细思量,似乎在理。
“宁王所求,究竟是何结果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。
林疏星摇了摇头。
“不确定,但我揣测,他只怕并无所求,因为他应该清楚,此事绝不会如他所愿。故此,我看他不过是在任性的追逐本心罢了。”
江浅月不再发问,林疏星也不再多言。
放衙鼓响过,江浅月说了句“先行一步”便推门而去。
唯留下林疏星颓然靠在椅背上,目光涣散,久久没有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