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中脚步声渐远。
江浅月望了望沈林二人。
“进屋说罢。”
三人入了堂屋。沐雨跟进来,去将灯挑亮,又端了三盏茶进来,给三人奉上。
林疏星伸手去接,目光却在她右手背缠着的一条素白绢帕上停了一瞬。
沐雨收回手,将茶盏搁在他案边,垂眼退了出去。
林疏星收回目光,端起了茶盏,啜了一口,若有所思。似乎正欲问些什么,却听江浅月先问道:
“不知沈将军深夜来访,可是有什么要事?”
沈梦璃放下茶盏,压低了声音。
“我来,是告诉你一件事。”她看向江浅月,“邱蓉回来了。她在仙人庄外的林中挖出了数具尸骸,皆是男性,骨骼粗壮,肱骨与腕骨有常年习武的痕迹。牙已腐,应是多年前埋下的。”
江浅月问:“可确认身份了?”
“确认了。”沈梦璃从怀中取出一枚残破的铜扣,扣面錾着殿前司的鹰纹。
她接着道:“其中一人衣物的残片上有此物。我也暗中去查了,殿前司八年前确有数名内卫失踪,下落不明。余蘅所言,应当属实。”
堂中静了一瞬。
“高思远……虽然我们知道了真相,但是却苦无实证。”江浅月愤愤道。
“便是有实证也无用。”林疏星淡然拿起茶盏又饮了一口。
“以高思远的智谋,他想得到灭口。但找人冒名顶替、合谋通敌、谋害储君,这些事怕是他背后的人才做得到。”
“谋害储君?你是说前太子爷是被他们害死的?”沈梦璃“噌”的站起身来。
“嘘……低声,”江浅月压低声音道。
沈梦璃看了她一眼,这一幕她似曾相识。
江浅月自知失态,急忙补充道:“沈将军,宁王刚刚离去,不知是否隔墙有耳,还是小心为上。”
沈梦璃点了点头,低声问:“林司直所说谋害储君,当真?”
江浅月颔首道:“我们也是刚刚查到,应该错不了。不过此事牵连甚广,还望沈将军莫要将消息外泄,以免打草惊蛇。”
沈梦璃斜了她一眼,没有搭话,转而问道:“所以林司直才认为,即便我们有实证,高思远背后的人也会保着他?”
“保不保姑且不论,高思远本就是台前的戏子。必要时,大可推出去,让他认了罪,砍了便是。只是背后之人,可能已经将手深入朝堂。三省六部,九寺五监不知埋了多少人,将高思远揪出来容易,想要揪出他身后的人却难。”
沈梦璃点了点头,低头思索了片刻。又问:“林司直今夜为何夜探江宅?”
林疏星又饮了一口茶:“我来,是因为与江评事约好商议些对策。却久等不到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沈梦璃,似乎迟疑了片刻。
又道:“另有,探子回报,宁王深夜出府,往冷香巷来了。”
沈梦璃听闻,略有些惊异。正欲发问,又听他说道:
“我赶到时,正在房上听着动静。”他看了一眼沈梦璃,“岂料沈将军到了。”
他看向沈梦璃:“沈将军掌力浑厚,功力精纯。我不敢硬碰,只好跃下至庭中。”
沈梦璃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:“下次在房上,不妨先打个招呼。”
林疏星微微低了低头。他转向江浅月,目光里带着询问:“宁王为何会来?”
江浅月摇头苦笑道:“我本换了衣服,正欲出门去寻你,却听门外窸窣之声,我轻跃上墙,见一人在门外站立。当即喝问,岂料竟是宁王!”
她面色忽显凝重:“有一事,怕是祸端不小。”
沈梦璃急问:“何事?”
江浅月望向沈梦璃,似有踌躇。
沈梦璃嗔怒道:“快说!有何事还需瞒我不成?”
江浅月轻叹一声:“他忽地提起一位‘故人’,问我这位故人可还会回来。”
“故人?”
“嗯,我也问他哪位故人。他道——名砚覆雪,人仍未还。”
沈梦璃的眉锋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林疏星放下茶盏,面色略僵滞了一瞬,没有说话。
江浅月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烛火上:“他怕是已然猜到……却不揭破,只说牵挂得紧。”
林疏星微微颦蹙,手中又端起茶盏将茶饮尽。
“难道他不是裴修远背后的人?”林疏星放下茶盏问。
江浅月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嗯,他背后可能确实另有操控之人。”
沈梦璃看着江林二人,疑惑不解:“裴修远?关他何事?”
江浅月却低头不语。
林疏星的手搭在案角,手指来回摩挲着桌沿。
程怀恩信中被涂掉的那个名字,定是他认为嫌疑最大之人。而谋害储君之事,又与定岳王的冤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如今此人发觉“故人”仍在,却不发难,当真令人匪夷所思。
“如今看来,他未必是幕后主使。此中必有些我们所不知的内情,一旦这些内情浮出水面,或许我们就能将整个棋局串将起来。”林疏星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审慎,“但能调度御史台、刑部、大理寺三司,将一桩谋逆案在十数日内坐实——此人怕也是位极人臣。”
沈梦璃本见二人不搭她的话,怒从心起,正想说:“罢了!既然你们将我当做外人,我不问便是!”
却听到林疏星所说的“谋逆案”,立时明白他们在说的是构陷定岳王的主谋。裴修远正是第一个出班参定岳王之人。
堂中再次陷入沉默。
片刻之后,江浅月再次开口:“眼下能做的,只有等。”
“不错,静观其变。”林疏星点头认同。
江浅月颔首道:“宁王只身漏夜前来,穿了便服,且未带亲从。”
林疏星抬眼看着她:“你是说,他在防备着他身边之人?”
江浅月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”
沈梦璃见她二人一问一答,思绪敏捷,颇具默契。她端起茶盏又放下,目光在两人之间不停扫视。
江林二人此时也各有所思,沉默了片刻。
林疏星忽然向江浅月道:“让那丫头再续些茶来,口渴的紧。”
江浅月起身唤了沐雨来,又给他斟了一盏。林疏星见她刻意将手掌外翻,以避开他的目光,心中便猜个七八分。
林疏星垂下眼暗中扫视,茶盏在唇边停了片刻。那夜救他的人与眼前这丫头的身量暗合。
三人议定,静观其变。各自返回。
沈梦璃临行留了一块腰牌,叮嘱道:“若有难处,可让沐雨拿此牌前来寻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