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林疏星身受重创,眼见那黑衣人飞身过来,峨眉刺距离自己不过咫尺,却半分劲力也使不出来,眼见避无可避,一时间万念俱灰,脑中却霎时闪过一个念头。
电光石火之间。峨眉刺的寒芒已迫至咽喉,他竟在此时想起了江浅月。想起她在甲房值房里,案头对坐,垂眼理卷的样子。
我若命丧于此——她怕是也凶多吉少了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极细的破空之音划破夜色。黑衣人峨眉刺距林疏星咽喉不足两寸处骤然回撤,身形暴退。一枚袖箭钉入他方才立足的青石板缝隙,箭尾乌黑,入石三分,尾羽犹在嗡嗡震颤。
“嗤——”第二声。
黑衣人再退,第二枚袖箭擦着他耳际掠过,将他蒙面的黑布划开一道口子,露出下颌一线青白的皮肤。
墙上跃下一道人影,落在林疏星身前。
来人也穿着夜行衣,身量纤细,是个女子。背对他而立,用黑巾蒙了面,看不见她的脸,只看见她右臂微抬,袖口露出一截乌金色的箭匣,匣口仍冒着极淡的青烟。
黑衣人一愣,随即恨恨地压低声音骂道:“又是你!”。他峨眉刺在掌心一转,揉身而上。
那女子也不搭话,足尖点地,迎了上去。她身法极快,快到来不及看清招式,只见黑影与黑影缠在一处,峨眉刺的寒芒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,却始终碰不到她的衣角。她的脚步轻得不像话,青石板上一丝声响也无,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燕。
林疏星单膝点地,视线已有些模糊。
依稀看得黑衣人一刺递出,那女子侧身,刺尖从她腰侧划过,距衣料只差半分。她反手,五指拂过黑衣人持刺的手腕,黑衣人腕骨发出一声脆响,峨眉刺险些脱手。
那黑衣人退了半步,他显然已知自己不是女子对手。随即不再抢攻,只一味躲避、腾挪。
二人又斗了十几回合,黑衣人忽然身形一转,不再与她纠缠,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,朝林疏星直扑而来。峨眉刺的寒芒在月光下拉成一条直线,直取林疏星的咽喉。
这一击,他倾了全力。
那女子大惊。她本已占先机,料定对方不敢背对自己,岂料他竟拼着空门大开,也要取林疏星性命。她回身急追,已慢了半拍。她探手去扣黑衣人后颈,黑衣人却陡然拧腰,峨眉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,从直刺变为横掠,刺尖从她右手手背划过。
血滴飞起来,在月光下像一串散落的珊瑚珠。
她却没有缩手。
左掌同时递出,正中黑衣人胸口膻中。那一掌看似轻飘,落在身上却如重锤击鼓。黑衣人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响,一口血喷出来,溅在她夜行衣的襟口。他踉跄后退两步,以刺拄地,抬头看了她一眼——那目光里没有惊怒,只有一丝极淡的意外。
“阴符经?”他强忍剧痛站起身形,翻上高墙,消失在夜色中。
那女子看了一眼林疏星,确认他并无性命之忧。随即也足尖一点,追了上去。两道黑影一前一后,掠过高墙屋瓦,像两片被风卷起的枯叶,转瞬没入黑暗。
巷中重归寂静。
林疏星靠墙坐了片刻,总算是把内息稳了下来。
左手掌心的伤口仍在渗血,将缠在掌上的帕子洇透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胸口被肘撞过的位置每呼吸一次便闷痛一分,像有只手在胸腔里不紧不慢地攥着。
他撑着墙,慢慢站起来。
然后从青石板缝隙中拔出那枚袖箭,检视了一番。箭尾乌黑,箭杆上錾着一圈极细的纹路,不是寻常兵器。他将袖箭收入袖中,转身踉跄地朝巷口走去。
回到住处。李嬷嬷提着灯,门开得比平日快。见他一身血污,脸色骤变,却不出声,只侧身让他进来,探头往巷中望了一眼,随即闩上了门。
“热水。伤药。白布。”
李嬷嬷应声去了。
林疏星在椅上坐定,将缠在掌心的帕子解开。帕子粘在伤口上,揭开时带下一层薄痂,重新渗出血来。五指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割痕,从虎口斜斜划到小指根,皮肉翻卷,边缘已开始泛白。
铜盆端进来,热水冒着白汽。乌木匣子打开,金创散、白布、一柄小银剪。
李嬷嬷托住他手腕,清洗、上药、包扎,更无一丝迟疑,似是这些事如家常便饭一般。
“夜行的衣裳。”林疏星嘴唇发白,声音低沉。
那嬷嬷看了他一眼,却并不发问,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套玄色衣袍——短打式样,窄袖束腰,放在榻上。
转身道:“少爷,我去煎药。”
门轻轻合拢。
林疏星站起来,望着那套夜行衣,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莲纹令牌。他眉头紧锁,左右踱了几遭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宁王府的方向。
半晌,他忽然似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,换好玄色衣袍,快速向门外走去。
岂料李嬷嬷正端着药碗站在门外,乌木托盘上除了药碗,还有一碟蜜饯,两颗腌梅子。她没有递过来,却也没有侧身让路。
“少爷这是要出门?”
“嗯。”
“药刚煎好,趁热喝了再走不迟。”
托盘往前递了半寸。碗中药汁浓稠,色如琥珀,热气蒸腾上来,带着苦辛。
林疏星端起碗,一饮而尽。药汁滚过喉咙,苦味从舌根泛起来,压下了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闷痛。
空碗放回托盘。没有碰那碟蜜饯。
“少爷要去宁王府。”李嬷嬷仍端着托盘,没有让路。
“嗯。”
“为了那位江娘子罢。”
林疏星没有答话,目光扫了一眼廊下的落叶。
“少爷莫怪老身多嘴。”她垂下眼,将托盘往身侧收了收,“您的伤,今夜不该再动。今日有人设伏,应是算准了您会从何处走。少爷可知道了是何人所为?”
林疏星面无表情,略微低了低头道:“应是韩健宅中的黑衣人。”
李嬷嬷将托盘放在廊下的矮几上,起身道:“当夜您与江娘子夜探韩宅,那黑衣人可能是去而复返,一路跟踪,才得知了你的身份。今夜怕又会如此。”
林疏星不再搭话,他岂会不知此节?
见他不语,那李嬷嬷垂下手,低头,退后了半步——退得极规矩。
“老身僭越了。”
二人沉默了片刻。
“她不是寻常棋子。”林疏星开口道。
“今日宁王布这一局,不光试探她,也试沈梦璃。若她被认出,沈梦璃必受牵连。沈梦璃若折进去,殿前司那条线便断了。殿前司的线断了,高思远身后的人便永远揪不出来。”
李嬷嬷似乎颇为赞同他的话,默默点了点头。
“她眼下是全局最关键的一枚子。不是为她,是为这盘棋。”
“少爷说得是。只是——棋局再大,也没有把下棋的人填进去的道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