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嬷嬷,你知道,以我的性子,绝不会鲁莽行事。只在远处看看动静。那黑衣人被一掌震伤膻中要穴,断然不会去而复返。”
李嬷嬷闻言不再多问,侧身让出了通路。
林疏星的脚步声渐远。
李嬷嬷则站在原地,看着宁王府的方向,暗自摇了摇头叹息道:“今夜不知是福是祸……愿江娘子平安才好,否则他不知会不会乱了方寸……”
却说江浅月今日坐着宁王的车驾,心中忐忑着一路往宁王府而去,安承意坐在对面一直打量着她,却不说话。
江浅月被看得颇不自在,只得强压慌乱。
宁王府的书房在东路,绕过两进院子,穿过一道垂花门。安承意引她至廊下,在门外通报完毕,便躬身退到一旁。书房的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龙涎香的气味。
江浅月推门进去。
宁王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一幅舆图,凉州至天都一线,山川关隘用朱笔标了十余处。他抬起头,面上是惯常的温润笑意。
“江评事来得正好。本王昨日见你那推演之法,幼时曾见过,回来想了半宿,有几处不甚明了,今日特请你来请教。”
江浅月行了礼,在案侧坐下。
“‘请教’二字,臣实不敢当。殿下有何不明,但问无妨。臣定当倾囊相告。”
宁王将舆图转过来,指腹点着那些朱标:“若依你那标注之法,这十几处关隘,攻守之势该如何落笔?”
舆图上标的是凉州之战的地形。
她认得。那是父王最后一战。
江浅月垂下眼,将袖口往上折了一道,露出一截手腕。研墨,提笔。装模作样地涂画了一番。期间她故作犹豫思量许久,在其中一标注处反复修改了数次。
宁王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笔尖上。见她涂改,开口问道:“江评事看起来不甚熟练。”
江浅月放下笔,起身拜道:“殿下,臣学得不精。那册旧书上这一页被虫蛀了,只剩半边。很多细节都是臣暗自揣测,未必准确。若有错漏,还请殿下恕罪。”
宁王微微颔首,没有再问,示意她继续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安承意的声音隔着门扇响起:“殿下,左金吾卫上将军沈梦璃求见。”
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宁王闻报微微诧异了一瞬,随即搁下手中的茶盏。瓷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随后浮起一丝微笑。
“快请。”说完,他瞥了一眼江浅月。
江浅月慌忙站起,躬身道:“殿下公务繁忙,属下先行告退。改日再……”
宁王却抬手打断了她:“不必,你就在这继续推演。不妨事。”
江浅月无奈,只得再次坐下,拿笔勾勒起来。
门外紫袍飘动,沈梦璃步若流星,行至案前躬身下拜。
“许久未见殿下。殿下如今监国,臣还未及恭贺,今夜路过,特来讨杯茶喝。” 她虽低头下拜,目光却上挑在江浅月脸上一扫而过。
江浅月起身行礼:“大理寺评事江浅月,拜见沈将军。”
沈梦璃冲她点了点头。
宁王靠在椅背上,抬手示意沈梦璃坐下。
“大理寺的卷宗调齐了?”
“调齐了。”沈梦璃坐下来,与江浅月隔了一张案几。
“蒋复失踪多日,卷宗里连他的去向都未查明,却已将‘私借神臂弓’的嫌疑坐实了。”
她端起茶盏,没有喝。
“殿下钦点臣去查此案,臣本不该多言。只是这案子还没开始查,结局便已写好了——臣去,还是不去,有什么分别?”
沈梦璃语气不卑不亢,似乎大有怨气。可她的目光,却不着痕迹地再次扫过书案侧首。
江浅月却也不敢抬头,只顾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。
宁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却不点破,只微微侧了侧身,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靠在椅背上,微微笑了笑道:“沈将军许久不来本王府上,今日却是来兴师问罪的?你曾是殿前司的人,此案由你来查,名正言顺。如今看来,沈将军倒是对本王的安排颇有些微词。”
沈梦璃急忙起身抱拳道:“臣不敢,臣谢殿下赏识,必当竭力而为。”
宁王听了,却摇了摇头:“连你也与本王打官腔,当年你与月姐姐常来寻本王比试骑射,当真有趣的紧。不过,本王一次也没赢过你们两个女流,不甘的很呐。”
沈梦璃一听“月姐姐”这三字,心中陡然一颤,自感伤怀:“殿下还记得。”
江浅月的笔在她手中极短地顿了一瞬。
“自然记得。”宁王抬手指了指面前的二人,接着道:“你我三人,就如今日情景一般,研习功法,一起切磋。如今,十余载光阴转瞬而逝,物是人非。”
他说着,目光却在二人脸上游走,似乎想要确认些什么。
岂料江浅月却平静得很,一脸的不关己事,木然的落笔点点画画。
沈梦璃见状也不接他话茬,转而问道:“殿下,不知江评事在此做什么?”
“是本王请教她些标注推演的法子,用的好了能推演案情、行军布阵。你可还记得,月姐姐可是个中高手。”宁王始终围绕着“月姐姐”这个话题。
沈梦璃笑笑,看了江浅月一眼道:“这法子枯燥得很,我虽懂得不多,却也看得出江评事还差些火候。”
“哦?沈将军竟也懂得?”
“那是自然,就如此处……”沈梦璃与宁王东拉西扯,就是不愿离去。三人竟在书房中讨论了两个时辰还多。
江浅月小心谨慎,处处装傻充愣,终于熬到天色已晚,起身告辞。沈梦璃也起身道:“天色是不早了。殿下,臣也叨扰了半日,该告退了。”
宁王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垂首而立的江浅月。
“传膳。用完再走。”
晚膳设在偏厅。宁王居中,沈梦璃与江浅月左右对坐。菜色精致,碗碟细瓷,一壶温着的桂花酿搁在宁王手边。安承意布了菜,便退到屏风外。
饭毕。二人再次起身告辞,宁王端起茶盏,终于点了点头。
临行之时,宁王却叫住了她正色道:“江评事,本王有一事规劝。大理寺的差事,做好本职便好,切莫越俎代庖,将自身置于危墙之下。所谓千军易得,贤良难求,本王惜才。”
江浅月闻言,心中惊诧,表面上却不起波澜:“谢殿下提点,臣谨记。”
“安承意,送沈将军与江评事。”
安承意应声引江、沈二人离去,宁王面色立时冷了下来,他望着眼前被画满标注的舆图,轻声长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