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沈梦璃从卷筒中抽出明黄敕书,展开。清了清喉咙,声音清朗,一字一句读道:“敕:左金吾卫上将军沈梦璃,特旨委勘武库官私借神臂弓失踪一案。许赴大理寺,会同少卿郑与权推鞫,右治狱照应毋违。钦哉。故兹敕示,想宜知悉。”
郑与权跪地叩首,双手举过头顶接过敕书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站起身来,将敕书小心翼翼捧在手中。
“沈将军奉敕查案,下官自当竭尽全力,全力配合!大理寺上下,但凡将军所需,下官无不照办!”
沈梦璃转身在正堂坐下,端起茶饮了一口。
“那江评事,”她忽然开口,“是大理寺哪一房的?”
“左断刑甲房,专管两浙路文书。原先是个胥佐,如今升了评事,仍暂在甲房行走。”
“她平日里与何人来往?”
郑与权斟酌着措辞:“这个……下官倒不曾留意。那江评事来大理寺不过半月,素日里沉默寡言,同房吏员说她手脚利落,相处倒也融洽。”
“同房都有谁?”
“甲房胥史李奉,几位胥佐。还有一位林司直,名疏星,上月刚补的缺,与江评事案头对坐。”
“请林司直来。”
不多时,廊下传来脚步声。一人从偏院方向走来,绿色官服,身量颀长,眉目清瘦,面色苍白,眼下微微泛青。
“左断刑甲房司直林疏星,见过沈将军。”
沈梦璃打量了他一眼。此人虽面带病容,目光微垂,站在那里,并无半分那郑与权的殷勤之态。
“江评事此番升迁,你可道过贺了?”
林疏星心中诧异,可道过贺?这算什么意思?你是想知道她什么反应罢?
他微微抬头,二人对视一眼后,目光又垂了回去:“属下道过贺。她却未见喜色,只说了一句‘诚惶诚恐’。”
“诚惶诚恐?”
“是。”林疏星顿了顿,“寻常人得了升迁,总有几分喜形于色。她却照常理案卷,照常画卯,像是那从八品的官身与她无关。属下观她神色,倒有几分心事重重的模样。”
沈梦璃不觉卷起了手指。
“林司直似乎与她有些交情,她可曾与你说过什么?”
“不曾。我们不过是同僚,江评事平日素不多言,私事更不提及。只知她是从琅琊来,家中遭了变故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沈梦璃盯着他看了片刻,他始终垂着眼,神色从容。
“有劳林司直。”
林疏星行了一礼,转身退下。
此人知道些什么。沈梦璃说不上来,但他那句“心事重重”,绝非无心之语。
她将这一层暂且按下,转向郑与权。
“郑少卿,将近日可能与神臂弓案有关的卷宗悉数调出,送到右治狱值房待查。”
郑与权连忙躬身,回头冲随从一叠声地吩咐。随从们应声四散。
沈梦璃大步朝正门外走去。
“将军这便要走?卷宗的事下官这便去督办——”
沈梦璃却似充耳未闻,江浅月昨日擢升,今日便传召。那个温恭儒雅、面如冠玉、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丘壑的人……恐怕对她起了疑心。
他召她去府上,当真是为了“请教推演之法”?
沈梦璃一夹马腹,栗色骏马长嘶一声,撒开四蹄,掠过落叶,朝着宁王府的方向,疾驰而去。
郑与权立在阶前,望着那袭紫袍消失在街角,半晌没动。
秋风卷着几片枯叶从门廊下掠过,他这才回过神来,整了整衣冠,脸上那副殷勤的笑容早已散尽,换上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。
琅琊孤女。面上有疤。来京不足一月。
先有韩寺卿执意留用,后有宁王殿下亲自擢升。如今,连这位冷面冷口的沈上将军,竟也对她如此上心——特意召了林司直来问。
郑与权拈了拈颌下那几根稀疏的胡须,眼睛眯了起来。
他在大理寺做了十一年的少卿,什么案子没见过。这世上,最怕的不是来头大的人,而是来路不明却处处有人护着的人。那江浅月,决计不是什么寻常的琅琊孤女。
“日后需得小心应付才是。”他低声自语,随即掸了掸袍袖上的灰,转身回了正厅。
林疏星从正厅退下后,沿廊下往甲房值房走。一阵风穿堂而过,他掩口咳了一声,指缝间微微发潮。
他目光空洞,显然是在思忖着什么。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,将手指擦净,又将帕子折好,收回袖中。
值房里空无一人。李奉与几位胥佐大约去了架阁库调取卷宗,案头上还摊着几份理了一半的文书。他回了里间,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,眉头紧锁,提起笔,笔尖悬在那份批了一半的案卷上方,笔尖却迟迟未落。
他放下笔,将案卷合上,放到一旁。砚台里的墨有些稠了,他往砚中滴了两滴清水,拈起墨锭,缓缓研磨。
墨锭在砚面上转了一圈……两圈……三圈……他目光停留在墨锭上,手中动作却不停。
不多时,那墨汁变得更稠了些。
不对!
他研墨的手微微一顿。
……安承意的车驾刚走,沈梦璃便到了。
她奉敕来查神臂弓的案子。而她踏入大理寺后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调阅卷宗,不是询问案情——是传他林疏星去问话。
问的是江浅月升迁可曾恭贺。
她为何要问江浅月?他想了一路,此刻仍在想。
沈梦璃问话时,眼底那层极薄的平静之下,压着某种东西。那不是审案的眼神。那是——担心的眼神。
她怕江浅月出事。她怕宁王。她难道也怀疑江浅月的身份?或是说,她已然知道了她的身份?
林疏星放下墨锭,将砚台推到一旁。他靠回椅背,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案桌上。
那是江浅月的位置。案上还放着一摞理好的案卷,封绳系得齐整,砚台擦得干净,笔架上悬着一支洗过的毫笔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李奉抱着一摞卷宗推门进来,见林疏星坐在里间,门没关,便道:“林司直还没走?右治狱那边要调甲房近半年的案卷目录,说是沈将军奉敕查案要用。我正发愁从何处找起——”
“架阁库丙字柜,第三层。”林疏星没有回头,“建昭十三年三月至八月的案卷目录,按月份分册,红绸系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