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奉一愣,随即喜道:“还是林司直记性好。我这便去取。”
林疏星点了点头:“今日新委任的是个什么案子?”
“您是说沈将军奉敕查的那案子?说是涉及神臂弓盗用,要会大理寺一同推鞫。听说涉案的是殿前司的人,一位都虞候,叫什么来着……”
“殿前司都虞候,蒋复?”林疏星道。
李奉又是一愣:“对对,林司直怎么知道?”
“猜测罢了。”
李奉挠了挠头,不明所以,将一份邸报递给他,转身去了。
值房里重归寂静。
林疏星坐在原处,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漫进来,将他清瘦的侧脸笼在半明半暗之间。
蒋复。殿前司都虞候,从五品,掌殿前司军械库的日常值守。此人是高思远的嫡系,从禁军小校一路提拔上来的。他在殿前司待了十二年,经手的军械数以万计。
而此刻,这个人却“失踪”了。
邸报上写的是“神臂弓涉案嫌疑之官员失踪”——并非“畏罪潜逃”,是“失踪”。这个措辞很微妙。
然后,一道敕书下来,委了一个刚被夺了兵权的环卫官来查此案。
林疏星的手指在桌案边缘轻轻叩了一下。
沈梦璃。左金吾卫上将军,从二品,环卫虚职,无权无兵。让她来查一桩牵扯殿前司、涉及禁军军械的重案——这不是让她查案,是让她坐在一个什么都够不着的位置上,替人看着这桩案子“被查清”。
查清的结果,自然是蒋复“私借神臂弓、事泄潜逃”,与旁人无干。
而沈梦璃本人,曾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。她若查不出什么,是她的无能。她若查出什么不该查的——那“私借神臂弓”的罪名,未必不能落到她头上。这便是“失踪”的妙处。
林疏星的目光移向窗外。暮色中,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歪斜着伸向天际,像一只枯瘦的手。
有人在落子。
韩健被杀,尸身焚毁。再是皇城司巡夜指挥使周俭离京。然后是蒋复“失踪”。每一步,都走在他们查到真相之前。掌握棋局的人知道他们在查什么。也知道他们会查到什么人。
而今天。
安承意接走江浅月。沈梦璃恰在车驾离去时赶到。她听说江浅月被宁王召见,便立刻传他林疏星问话。
这一切,太巧了。
林疏星忽然咳了一声,这一声比方才更重。他掩住口,肩膀微微颤动,等咳声平息,才缓缓松开手。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暗色,他没有去看,只将帕子折好,塞回袖中。
安承意是故意的。
他要让沈梦璃看见江浅月被带走,然后观察沈梦璃的动向。
林疏星的指尖停在桌案边缘,没有再动。
宁王昨日看见了那个符号——那是江砚雪在沙盘上用了十几年的推演标记。他起了疑心。但他不能确定。因为江浅月与那个已死的宸月公主不论身形还是容貌都对不上。
所以他试探。
擢升,是第一步。传召过府,是第二步。让安承意故意被沈梦璃看见,是第三步。
如果沈梦璃追来了——如果沈梦璃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琅琊孤女、一个刚升迁的小小评事,便急到要闯宁王府——那江浅月便不是江浅月。
便几乎可以做实了她的身份。
林疏星缓缓睁开眼。
这步棋一石三鸟,其一试探江浅月身份,其二试探神臂弓之事沈梦璃是否知情,其三将神臂弓出库之事转嫁他人——蒋复失踪,显然是事先安排好的。
他忽然想起今日在正厅,沈梦璃问他“江评事此番升迁的事”时。他的回答,无非是为了令他人觉得江浅月“并非宁王走卒”,从而减少树敌罢了。不想却无意间帮了宁王一把。
他明白了。
这一局,不是只冲着江浅月来的。
天色已晚,暮色沉入夜色,院中老槐树的枝丫融进黑暗里,辨不清轮廓。
林疏星匆匆起身离了值房,朝偏门外走去。他需得回住处换身衣裳,潜去宁王府左近探一探动静。
偏门外是一条窄巷,两侧高墙,他走了十余步,步履回声清晰无比。
太静了——令人不自觉地警觉起来。
忽然,头顶一道黑影凌空压下,快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林疏星侧身,那柄峨眉刺擦着他的左肩划过去,将他官服的肩部衣料割开一道口子。
他没有回头。脚尖在青石板上一点,身形向前掠出三步,堪堪避开紧接而来的第二刺。那刺尖追着他的后心,距离从三寸缩到两寸,又在他急转时擦过他的肋下,划破了外袍与中衣。
巷子太窄。两侧高墙,头顶的月光洒下来,照出黑衣人手中峨眉刺的寒芒。那寒芒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,直取他的咽喉。
林疏星后仰,刺尖从他喉结上方寸许处掠过。他的后背撞上墙壁,青砖的凉意渗了进来。没有退路了。黑衣人已欺到身前,峨眉刺压下来,刺尖抵向他胸口。
他无奈,只得抬手,以五指扣住刺身。
金属与掌心的皮肉相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。那人腕力极沉,刺尖一寸一寸往下压,林疏星的指缝间渗出血,顺着峨眉刺的血槽往下淌。
月光从那一线天里漏下来,照在黑衣人脸上。蒙着面,只露一双眼睛。
这双眼睛,他见过。
韩健的宅子里。暖阁。房梁上。他伏在梁上,江浅月在他身侧三尺。那黑衣人从梁上扑下来,峨眉刺直取他面门。那一夜,他与江浅月联手仍落劣势。而今晚,他只有一人,且旧伤未愈。
黑衣人手腕骤然发力,峨眉刺挣脱他的五指,带出一串血珠洒在墙上。林疏星趁这一隙矮身前冲,从对方腋下钻过去,反手一掌拍向他后背。那人却不回头,左肘后撞,正撞在他胸口。
林疏星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响,随即后背再次撞上墙壁。这一次,他没能站稳,沿着墙根滑下去,单膝点地,嘴角淌出血来。
“天子脚下,竟敢谋杀朝廷命官。”他气息不稳,强吊着一口气说道:“我父亲绝不会善罢甘休!”
黑衣人并不理会他的话,紧握峨眉刺,转身快步朝他走来。
林疏星抬起头,目光扫过黑衣人。
那八步十三刀的步法,即便手中是峨眉刺,即便刻意收敛,落脚时的重心偏移,脚尖碾地时的发力方式——与韩健宅中一般无二。
“不如我们做个交易。”林疏星想拖得一分便多一分生机。
黑衣人的脚步显然顿了一瞬,随即冷哼一声,双足一点,径直扑了上来。手中的峨眉刺直取林疏星咽喉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