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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第二十一章、不知所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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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日头偏西,大理寺正门外传来马蹄声和喝道声。

值房里的人纷纷站起来,往外张望。江浅月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
正门外,少卿郑与权率一众属官已候了多时。他整了整衣冠,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,见那顶玄色肩舆落地,连忙趋步上前,躬身道:“臣大理少卿郑与权,恭迎殿下。寺卿韩维正因手中有一桩要案,连日坐堂,实在抽不开身,特委臣代为迎候,还望殿下恕罪。”

宁王从肩舆中下来,一身玄色蟒袍,腰系金玉带,面如冠玉,眉目温润,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。他微微点头,声音不高却清晰:“韩寺卿公务繁忙,无妨。”目光扫过众人,在郑与权脸上停了片刻,便移开了。

安承意紧随其后,一身青灰色直裰,垂手低头,不显山不露水,却寸步不离。

郑与权引着宁王往正厅去,一路上滔滔不绝,将大理寺的功绩数了个遍,又说寺中近日整顿刑狱、清理积案,如何如何得力。宁王偶尔“嗯”一声,面色如常,心中却已生出几分厌烦——此人话太多,且句句不离自己的功劳,听着便不像能办实事的人。

进了正厅,分宾主落座。茶过三巡,宁王放下茶盏,淡淡道:“本王今日来,不是听功绩的。刑狱之事,关乎人命,最怕的是上下欺瞒、粉饰太平。郑少卿,你领本王去值房看看,不必惊动太多人。”

郑与权一愣,随即满脸堆笑:“殿下忧心刑狱,臣等感佩。只是值房狭小,吏员杂乱,恐有失体统……”

“体统?”宁王看了他一眼,目光仍是温的,语气却淡了几分,“刑狱之重,在于明察秋毫,不在于体统。走吧。”

郑与权不敢再劝,连忙起身引路。安承意垂手跟在宁王身后,始终一言不发。

值房在正厅东侧,是一排三间的屋子,外间是吏员坐案之处,里间是司直、评事们审阅案卷的所在。宁王踏进门时,屋内的胥吏们纷纷起身,垂手肃立,大气不敢出。

江浅月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低着头,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她将手中的笔放下,随着众人站起来,身子微微缩着,像一只受惊的鹌鹑。

宁王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,忽然停在了她身上。

“那位女吏,”他抬了抬下巴,“抬起头来。”

江浅月身子一颤,缓缓抬起头,目光却不敢与宁王对视,只盯着他腰间的玉佩,声音细若蚊蚋:“胥佐江浅月,参见殿下。”

宁王见她戴着面纱,脸上隐约可见疤痕的轮廓,眉头微微一挑,却未多问,只道:“你是此房胥佐?”

“回殿下,正是。左断刑甲房,任胥佐之职,掌两浙路文书。”

郑与权连忙凑上来,赔笑道:“殿下恕罪,此女面容有瘢痕,容貌丑陋,恐惊了殿下的驾。下官本不欲录用,是韩寺卿执意要留,说她才思敏捷,做事利落。下官拗不过寺卿,只好……”

他话未说完,宁王抬手止住了他。

“女流之辈,身有残疾,寺卿仍然执意录用,想是有些本事。”宁王的目光落在江浅月身上,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,“本王向来不以貌取人。既然韩寺卿看重你,本王倒要看看,你到底有什么本事,看看韩寺卿是否选对了人。”

郑与权闻言心中暗喜,忙道:“殿下,您想如何检验她的本事?”

“去取几份案卷来。”宁王也不回头,只吩咐身边另一名少卿周必行,“挑一份已经审结的,将案情摘出来,让她看看。”

那郑与权向旁边随行的官员地使了个眼色。

那官员点了点头,不多时便取来几卷案卷,双手呈上。宁王翻了翻,递给郑与权:“郑少卿,你来出题。”

郑与权接过案卷,眼珠一转,挑了一份去年审结的棘手案子——城南富商孟氏被杀案,案发时线索杂乱,审了近两个月才水落石出。他将拣出的案卷递给了一旁的一位司直道:“将案情念出来。”

那司直接了大声念道:“建昭十二年四月初七,京城富商孟繁贵报案称,其妻柳氏不知所踪,宅中厢房内惊现一具无头女尸,着柳氏平日所穿衣物。尸身无头,难以辨认。大理寺右治狱接案勘查现场。

死者为女性,着柳氏衣裙,身首异处,头颅不知所踪。

现场无明显打斗痕迹,屋内有血迹,但血量有限。

孟繁贵称前夜与友人饮酒至深夜方归,未归时柳氏独居家中。清晨发现厢房异状,遂报案。

柳氏下落不明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
衙门初判孟繁贵杀害妻子后割去头颅,伪装现场。拘押审讯,孟繁贵坚称冤枉。”

卷宗读毕,那郑与权问道:“江胥佐,你便说说,此案当如何推断真凶?”

江浅月低着头,心中已飞快转了起来。

她拿起卷宗又快速浏览了一遍案情,觉得当时审理过程曲折,但案情的关键应该就在一处不起眼的细节里。

随后走到案前,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画了几条线,写下几个时辰和人名,将关键证物、证词都录了下来,并做了些标注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起头,声音虽低,却一字一句清晰分明:“殿下容禀,此案之关键,不在人证,不在物证,而在其中最不合情理之处。”

宁王微微一笑,颇有兴致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
江浅月道:“杀人留尸,再正常不过。杀人后特意割走头颅,要么是为了掩盖死者身份,要么是为了掩盖死者脸上的某种特征。但若只是掩盖身份,一把火烧了岂不更干净?偏要割头,偏要把头藏起来——这说明凶手需要这具无头尸来充当另一个人。”

“充当另一个人?这是何意?”宁王不解。

江浅月点点头:“不错,凶手所需不过是一具‘被当做是柳氏的无头尸’罢了。若我所推测不错的话,那柳氏当还在人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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