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如何得知她尚在人间?”宁王好奇不已。
“其一,适才已然说明,尸身并非柳氏。衣物可以换,人头却换不了。割走头颅,不是为了藏凶,而是为了藏身份。否则杀人烧尸,当是最好的方法。”
“其二,尸首无头,血迹却不多。若是杀人后割下,当有大量血迹才对。血量不多,说明尸首早已无头,于他处搬运而来,置于房中以达混淆视听之用。”
“其三,既是有人搬尸而来,柳氏又消失无踪。十有八九是与柳氏合谋。若我推测不错,柳氏应是因故欲脱身,故与他人合谋这‘李代桃僵’之计。杀一人,割去头颅作为替身,自己假死离去以达脱身目的。或柳氏外有私情亦未可知。”
她说完,将纸笔放下,垂手而立。
屋内一时安静。
那随行的官员拿过她画的图,与卷宗中的结案陈词对照了一番,眼中露出惊异之色,低声道:“殿下,江胥佐所推,与案卷原审结果一般无二。孟繁贵之妻柳氏与一富商周念堂长期私通。为达到长相厮守的目的,二人欲合谋杀害孟繁贵,但又怕露了形迹。于是,周念堂将自己的奶妈杀害,割下奶妈的头颅,将无头尸身放入棺材中,以“奶妈病故”之名埋葬。将奶妈的无头尸身换上柳氏的衣裙,趁夜运至孟宅厢房中,制造“柳氏被杀”的现场。柳氏本人则藏匿于周家,以奶妈之死的名义瞒天过海。”
郑与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又堆了上来:“殿下,这……这不过是凑巧罢了。此女虽有些小聪明,到底是个女子,又身有残疾,不宜……”
“不宜什么?”宁王看了他一眼,目光仍是温的,语气却沉了几分,“不宜在大理寺当差?不宜替朝廷审案?”
郑与权连忙低头:“臣不敢,臣只是……”
宁王不再理他,转过头看向江浅月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又落在那张画着线和圈的纸上。
纸上画得干净利落,几条线,几个圈,几处标注,却似曾相识。他在一处标注旁停住了目光——那是一个极小的三角符号,尖角朝上,旁边写着一个“亥”字。
这个符号,他见过。
小时候,他随太子哥哥去定岳王府,当时还只是个参将的江砚雪在沙盘上推演战局,用的就是这种符号。三角朝上代表进攻,朝下代表防守,旁边标注时辰,分毫不差。
宁王心中波澜乍起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踱步走到江浅月面前,低头看着她,语气温和:“江胥佐这一手推演的本事,是跟谁学的?”
江浅月心头一凛,知道自己的习惯动作怕是落了他的眼。她垂下目光,声音带着几分怯意:“回殿下,小女家贫,幼时曾在旧书摊上购得一册不知名的旧书,书中便是用这种方法标注推演案情。我觉得好用,便学了下来。那册书早已破损遗失,只记得些皮毛。”
“旧书摊?”宁王微微一笑,那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倒是好机缘。”
他直起身,又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
郑与权在一旁察言观色,见宁王似乎对江浅月并无不悦,连忙凑上来道:“殿下,此女虽有些小才,到底出身微贱……”
宁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。
“郑少卿,”宁王转过身,看着他,语气平淡,“你方才说,韩寺卿执意留她,你是不情愿的,如今看来,韩寺卿倒是独具慧眼呐……”
郑与权一愣,连忙道:“臣……臣只是顾虑殿下的体面,怕这等人惊了殿下的驾……”
宁王不再看他,转向安承意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承意,拟内批。”
安承意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宁王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满屋的官员,最后落在江浅月身上,缓缓道:
“本王监国以来,读遍大理寺案牍,能洞悉法理、明察秋毫者,尔当属佼佼。古之狄公迁大理丞,岁中断久狱万七千人,时称平恕。今观尔之才识,不让古人专美于前。本王向来以能授官,不循常格。区区胥吏之位,非待才之道。特擢尔为大理评事,掌推按刑狱。望尔效法先贤,持心如衡,以理为平,明刑弼教,莫负圣恩。”
满屋寂静。
郑与权第一个反应过来,脸上的惊愕瞬间化为满脸堆笑,趋步上前,拱手道:“殿下慧眼识珠!下官早就看出江评事才华过人,只是不敢越级提拔,如今殿下亲自擢升,真是……”他转头看向江浅月,笑得格外亲热,“江评事,还不快谢恩?”
江浅月心中翻涌,面上却只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,跪下叩首:“我……臣……谢殿下隆恩。”
宁王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住,侧过头看了江浅月一眼。那目光很淡,却似深潭一般不见底。他嘴角带着一丝浅笑,像是个孩子的恶作剧得逞了一般迈出门去。安承意紧随其后,一众官员簇拥着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值房里重归安静。
江浅月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灰,将那张画着线和圈的纸折好,收入袖中。郑与权还在旁边说着什么恭喜的话,她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她心里只想着今日露出的破绽。
那个三角符号,她用了十几年,早已成了习惯。方才推演案情时,她全神贯注,完全忘了掩饰。
此时她脑中尽是对暴露的担忧,耳边却仍响着郑与权的悄声“规劝”:“江评事,你如今攀上了宁王这棵大树,日后可需得是谨慎行事才好。宁王如今破格擢升你,你也需尽心为他效忠才是。”
江浅月躬身称“是”,脑中却在想适才宁王的反应,显然他还记得那符号……不过……说辞倒也算合理。他就算疑心,也决计无法确认。
如今她官凭是祝郁卿重新做的,身份是琅琊孤女,脸上有疤痕与从前不同,身形也变了。
“他该也查不出什么来。”江浅月只能如此安慰自己。
那郑与权仍兀自在身边唠叨,与她讲着官场的道理,江浅月附和应承着。心中却叹了口气:“今日之事,当真是不知所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