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江浅月发足狂奔,在街巷中穿行,心中却闪过一丝念头——皇城司的巡夜兵,酒囊饭袋居多,这岂非天赐良机?
她左右权衡了一番,脚下放缓了奔跑的速度。
那都头追在最前,喘着粗气,见她跑的慢了,越发觉得今夜能立一功,加速追来。
江浅月故意引他追入一条窄巷。跑到巷子尽头时,那都头还在远处喘着,她趁机将钩绳抛上墙头——她如今的功力,若无借力,翻这道墙已力不从心了。
巷子逼仄,两侧高墙,只容一人通过。官兵几人鱼贯而入,队形拉成了一字长蛇。
那都头喘的越发厉害,显然气力不足。他举着灯笼照向江浅月。火光一晃,照出她一身夜行衣、蒙面束发,瘦弱的身形。都头看清是个女子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。
“哟,我道是什么江洋大盗呢!原来还是个雌儿!”他收了刀,朝身后的官兵挥了挥手,“都别动,让老子来。”
他提着灯笼走上前,伸手便去扯她蒙面的黑布:“让老子看看,长什么样儿——”
他的手指刚触到那面巾的边缘。江浅月骤然发难,她右手猛地探出,两指直取他双眼。都头大惊,本能往后一仰,避开了眼,却被她一把扣住手腕。她用力一拧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都头惨叫出声,手腕已脱了臼。
灯笼落地,滚了两滚,灭了。
身后的官兵还没反应过来,江浅月已将那都头拽到身前,左手锁住他的喉咙,右手从他腰间抽出佩刀,架在他颈侧。
“谁敢上来?”她压着嗓子,声音嘶哑低沉。
官兵们面面相觑,见都头被人制住,投鼠忌器,一时谁也不敢动。
那都头被她锁着喉,疼得满头大汗,却还嘴硬:“你……你好大的胆子!知道老子是谁吗?皇城司第三指挥处的都头!你敢动我,皇城司饶不了你!”
江浅月冷笑一声,手上的力道紧了紧,刀锋贴上了他的脖子。
“都头?你难道不是‘周俭’?”
那都头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周俭!你少在这装傻。”江浅月的声音里故意带着恨意,假做看透了他的伪装一般:“你欠我的账,今夜特来讨还,我与你同归于尽,也算大仇得报!哈哈哈……哈哈!”她故意将话说的癫狂。
那都头果然上当,脸色一变,双腿抖的竟站都站不稳,他结结巴巴道:“你……你要找周指挥使?姑奶奶,我只是个小都头,我叫陈大胆,您大人有大量,我……小的真不是周俭。饶了小的狗命吧!”
江浅月看着他后面的官兵道:“你们说,他是不是周俭,敢说谎的,我定取他性命!”
那都头的兵点了点头:“他当真不是周俭,周俭周指挥使已不在皇城司了!”
“不在皇城司了?”江浅月有些诧异。
那都头急得额头冒汗,连忙道:“没错,他昨日就离了天都,回老家崇州做参将去了!你……你找错人了!”
江浅月手上的刀锋微微一顿:“昨日?”
“昨日!千真万确!”都头生怕她不信,连声道,“升迁令下来好些日子了,前日才卸了任,昨儿一早才走的。崇州参将,这事儿皇城司上下都知道,你随便找个人一问便知!小的若有半句假话,天打雷劈!”
江浅月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。
“周俭在崇州哪个衙门?”
“崇……崇州兵马司!参将!你去了崇州一打听便知!”都头的声音都带了哭腔。
江浅月盯着他恨恨地道:“我在这附近蹲了他好几夜,等来的却是你这条狗,滚吧!”
江浅月骂着,将戏做足,忽然松了手,将他往前一推。自己却后退两步,身形一闪,借着她事先抛过墙的钩绳,纵跃上墙,消失在黑暗中。
那都头踉跄了两步,被身后的官兵扶住,狼狈不堪。他捂着脱臼的手腕,疼得龇牙咧嘴,却再也不敢说半句轻佻的话。
官兵们望着那高墙,哪里追得上?
都头揉着手腕,脸色铁青,对着空气骂了一通:“看什么看!都给我滚回去巡夜!今夜的事,谁敢说出去,老子扒了他的皮!”
官兵们唯唯诺诺,扶着他灰溜溜地去了。
江浅月回到住处,沐雨还睡得熟。
窗外月色如水。她睁着眼,望着屋顶那片漆黑,心中反复思忖着这两日的事情。
韩健被杀,现场经过人为布置,接着尸身被烧。而案发当日负责巡夜的指挥使却被调离了天都。这一切绝非偶然,周俭说是升迁,实则应是有人不想让他留在天都,不想让他被人找到,不想让他开口说话。
江浅月想不通,殿前司与皇城司,该都是天子直属。而据她推测,自己又应该是这位九五之尊遣人救回来的。他不可能这么做。
但究竟是什么样的人,能有如此大的本事,手眼通天一般。
三日之约到期,除一日告假之外,江浅月过得如常。每日卯时到衙,理案卷,送文书,与同僚寒暄,听李奉分派差事。见了林疏星,仍是恭恭谨谨地行礼,唤一声“林司直”,退出来时目不斜视。值房里的人都说,新来的江胥佐话不多,手脚却利落,是个省心的。
放衙鼓响过,同僚们陆续散了。江浅月坐在值房里,照例等李奉也走了,才起身往里间去。
林疏星已经在等她了。
他坐在案前,见她进来,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坐。江浅月在他对面坐下,先将那日从枢密院得来的消息说了——皇城司巡夜记录,原定子时经甜水巷的乙队临时改道,传令的是副都知黄德茂,而领队的指挥使周俭已于昨日离京,升任崇州参将。
林疏星听完,似是一副早料到如此的样子点了点头。
“沈梦璃那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带着几分沉吟,“她即便是愿意帮忙,只怕……也帮不上。”
江浅月抬眼看着他:“何意?”
“她如今已是‘左金吾卫上将军’,已无权调阅殿前司神臂弓的出入库记录。”林疏星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“她调离殿前司不过两日,原先能用的人,都被以各种名目调走了。有的去了外州军,有的转到了闲散职司,有的干脆告病在家。殿前司里如今已经没有她能用的心腹了。”
江浅月低着头,眉头紧促:“高思远的手脚倒快。”
“不是快,是早有准备。”林疏星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沈梦璃的调令下来之前,这些调动就已经安排好了。只等她一走,立刻执行。说明高思远早就知道她会被调走,甚至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调走她这件事本身,或许就是他推动的。”
江浅月没有说话。
梦璃被夺了兵权,殿前司被清洗干净,她身边能用的人一个不剩——这一切,都因为江家案,因为她是江砚雪的故人,因为江沈两家交好。而她却连致歉的话都不能当面说。
她强压情绪抬眼看向林疏星。
“这是我通过其他途径找到的些许消息。”林疏星将几张纸笺拿到她面前,纸上墨迹已干,想来是早就备下的。
江浅月拿起纸笺,快速扫了一遍。
上面是弓弩院的一位工匠的证词:“八月二十,一张神臂弓被调出库房送至弓弩院‘检修’。工匠检查后虽并未发现异常,但为了多拿些俸银,凡出库检修的,都会编造些名目上去,然后记录‘已修复’。这算是弓弩院人尽皆知的‘秘密’。此弓‘修复’后,被都指挥使拿去‘试射’。入库时间不得而知。”
江浅月看完强压下心绪,抬眼看向林疏星:“试射?如此看来,此人嫌疑颇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