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浅月摇了摇头,语气似乎带着些许沮丧,却又有一丝坚决:“我不能去。她若认出我,于她于我都是祸。她若认不出我,我又凭什么让她开口?殿前司的事,军械调动,神臂弓出入库,这些都是禁中机密。我一个左寺的小小胥佐,去问她,她凭什么告诉我?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我去不得的,自然需要你想法子,名正言顺。”
林疏星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一弯,那笑意很淡,像是在笑她的谨慎,又像是在笑她把这层关系算得这么清楚。
“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。”他略有些玩味的端起茶杯,啜了一口。
江浅月没有接话。
林疏星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似成竹在胸一般,只道:“好,皇城司那边,我自己想办法。你我分头行事,三日为期,成与不成,都需交换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江浅月点了点头。
回到住处,沐雨还在等她。江浅月与她闲叙了几句,换了衣裳,躺下来,睁着眼望着屋顶。
皇城司。她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。如今线索断得干干净净,她只能另辟蹊径。
枢密院。
她随父王去过多次。那时父王领枢密使,每月总有几日要去院中议事。她还记得年幼贪玩,常跟着去,在廊下等着,偶尔溜进案牍库旁的偏厅翻闲书。案牍库的格局,她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正门有守卫把守,但库房高处有一扇侧窗,为防潮通风而设,宽不过尺半,高约二尺,恰可容一个瘦弱之人侧身通过。
那窗子,她是亲眼见过的。有一回她追一只野猫,踩着一旁的架阁箱笼爬上去,险些从窗口摔出去,被值守的吏员慌忙拦下。那吏员当时还说:“郡主,这窗子高得很,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第二日一早,江浅月将沐雨唤到跟前:“沐雨,你去衙门替我告个假,就说我昨夜染了风寒,头疼发热,今日休沐一日。”
沐雨关切道:“月姊姊,你哪里不舒服?要不要我去请个大夫?”
“不妨事,歇一歇便好。”江浅月拍了拍她的手,“你只管去告假,旁的不用管。路上小心,别与人多说。”
沐雨点了点头,匆匆去了。
江浅月等她走远,才从柜中取出一顶帷帽——竹骨纱帐,垂至肩下,是坊间妇人出门遮阳避尘常用的那种。她换上素色襦裙,将帷帽戴好,纱帐垂下,遮住了脸上的疤痕。
枢密院在皇城东南,与中书省隔街相对,是一座五进的大院落。院前立着下马碑,门口站着两排禁卫,甲胄鲜明,目不斜视。
江浅月没有靠近正门,而是绕到院后的一条僻静巷子里。巷子不宽,一侧是枢密院的后墙,高约两丈,青砖砌得齐整,墙头覆着灰瓦。另一侧是一排老槐树,枝丫横斜,有几枝伸过了墙头。
她站在巷口,抬头望了望那棵老槐树。树干粗壮,枝杈离地不高,若借力攀上去,翻墙不难。但她要的不是翻墙,是确认那扇窗的位置。
她沿着巷子慢慢走,目光扫过墙头。走了约莫三四十步,在一处墙根下停住了。墙面上方约一丈处,有一扇小小的木窗,窗棂糊着黄纸,看上去许久没有开过。窗框比周围的砖墙颜色深一些,像是被雨水浸过的。
就是这里。
她记下了位置,没有多留,转身回了冷香巷。
当夜,亥时。
江浅月换了一身深色短打,将头发束紧,腰间系了一条细麻绳,绳头别着一只铁钩。她将那枚银簪从头上拔下来,换了根素木簪,又用黑布蒙了面,只露一双眼睛。
沐雨已经睡下。她轻轻推开窗扇,翻身而出,将窗子从外面掩好。
月色朦胧,巷子里空无一人。她贴着墙根,快步往枢密院的方向去。
枢密院后巷,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,枝叶沙沙作响。江浅月将腰间的麻绳解下来,绳头拴着铁钩,她甩了两圈,朝头顶一根粗枝抛去。铁钩搭住枝干,她拽了拽,确认吃得住力,便攀着绳子上了树。
她伏在枝干上,往墙内望去。枢密院后院里漆黑一片,只有远处前院亮着几盏灯笼,隐约有人声传来。案牍库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,坐落在后院东北角,此刻黑灯瞎火,不见人影。
她从树上翻上墙头,沿着墙顶猫腰走了几步,到了那扇侧窗下方。窗子离墙头约莫五尺,她伸手试了试,窗框的木料有些糟了,指节叩上去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她抽出短刃,沿着窗缝轻轻撬了两下。窗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。窗子开了,一股陈旧纸张之味扑面而来。
她侧身钻了进去。
窗子虽小,她身形瘦削,堪堪能过。脚尖落地时,她刻意先探了探——下面是木架阁层的横梁,离窗台约四尺。她踩着横梁,慢慢蹲下身,往下看了一眼。库房内漆黑一片,只有高处的气窗透进一点月光,照出成排的木架,架上一卷一卷的案卷码得整整齐齐。
她轻轻跃下,落地无声。
她摸黑向那架子走过去,手指沿着木架一格一格地摸索。架上贴着标签,“建昭十三年”、“枢密院”、“兵部”、“皇城司”……她找到了“皇城司”那一格,抽出一卷,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封面——“建昭十三年八月,皇城司巡城值勤录”。
就是它。
她将案卷翻开,快速翻阅。直至案发那一页,写着:
“领队:指挥使周俭。麾下二十人,分两队。甲队十人,走内城,路线:皇城东华门→朱雀街→保康门→……乙队十人,走外城,路线:皇城南薰门→甜水巷→东四牌楼→……原定子时经甜水巷,当夜接副都知黄德茂传令,改道东四牌楼,绕行两刻钟。原因:东四牌楼有商户报案,需重点巡查。”
江浅月将这一页反复看了两遍,记在心里。她又往后翻了翻,确认没有其他异常,才将案卷放回原处。
正要离开,忽然听见门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七八个人,脚步齐整,铠甲叶响。该是枢密院值夜的兵丁。
她心头一紧,快步走到窗下,纵身跃上横梁,侧身钻出窗外,将窗子轻轻掩上。房顶上的位置正好被槐树的枝叶遮住,她伏在瓦片上,屏住呼吸。
等那兵丁巡过去,江浅月正欲离去,却又逢一队官兵从巷口走过来,领头的都头提着灯笼,骂骂咧咧:“这大半夜的,还要咱们加巡一趟。”
身后一人说道:“都头,上头说了,最近不太平,让咱们仔细些。”
“仔细?仔细个屁!”都头啐了一口,“老子巡了十几年的夜,连个贼毛都没见过。那些当大官的,就是吃饱了撑的。”
江浅月伏在墙头,一动不敢动。
等脚步声远了,她才轻轻舒了口气,从房顶再次翻上槐树,沿着树枝走到墙外,顺着绳子滑下来。
江浅月正思忖着此行还算顺利,却在落地时,左脚不慎蹭到了一块碎瓦,发出一声轻响。
巷口那队官兵还没走远,领头的都头耳尖,猛地转过身来:“什么声音?”
江浅月暗叫不好,拔腿就跑。
“站住!有贼!”都头大喝一声,带着官兵追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