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卯时。
江浅月到大理寺的时候,值房里已经坐了两个人,正低声说着什么,见她进来,便住了口,只点了点头。
她也不在意,坐下来翻开案卷。
不多时,李奉到了。他手里拿着一份邸报,面色有些微妙,进来便道:“诸位,有个消息。”
众人纷纷抬头。
“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沈梦璃,昨日已授左金吾卫上将军。”李奉抖了抖手里的邸报,“从三品升从二品,升了两阶。”
江浅月手中的笔顿了顿,面上不动声色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“还需得是这等的高门大户,升官都快!”有人笑道。
李奉看了那人一眼,摇了摇头,压低了声音:“殿前司副都指挥使,掌禁军宿卫,那是实权。左金吾卫上将军,听着威风。实则是明升暗降,夺了兵权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没人说话。
“哼!沈家这是因为……”那位刘姓胥佐刚开口,便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,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李奉咳了一声,将邸报收起来,淡淡道:“朝堂上的事,不是咱们该议论的。各自忙去吧。”
众人便散了,各自埋头做事。
江浅月坐在位置上,手里握着笔,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。
沈梦璃被夺了兵权。
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一方面,她为沈梦璃感到不公——以梦璃的才能和忠心,不该因她江家之事受此牵连。另一方面,她又隐隐觉得,这或许不是坏事。殿前司的水太深,梦璃若继续留在那里,未必安全。毕竟如今殿前司都指挥使可能与韩健之死难脱干系。
此人名叫高思远,她见过几次,四十余岁,面色黧黑,不苟言笑,治军极严。父王在世时,对高思远的评价是“不可信”。当时她不明白这话的意思,如今想来,父王怕是早就看出了些什么。
殿前司掌管禁军,负责皇城宿卫。若说天都城内谁最有能力调动神臂弓、派出那等高手去灭口,高思远当是首当其冲。
若那黑衣人当真是高思远派去的……
江浅月攥紧了笔杆。
他是受何人指使?还是……另有图谋?
她将这念头压下去,继续低头翻案卷。心里却像有一团乱麻,越理越乱。
午膳时分,她端着碗去了食廊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隔壁桌的几个人还在议论沈梦璃的事。
“沈家这回是真被架空了。沈太傅从枢密使改授太傅,明升暗降。沈梦璃从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改授左金吾卫上将军,又是明升暗降。父女俩一前一后,都被夺了权。”
“可不是?自打那桩大案之后,凡是沾边的,一个个都被收拾了。”
“嘘——这话可不敢乱说。”
放衙后,她没有急着走,而是坐在值房里,等人都散了,才起身往里间去。
林疏星还在。他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舆图,上面用朱笔圈了几处地方。见她进来,他也不避讳,只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坐。
“听说了?”他问。
“沈梦璃的事?”江浅月坐下来,“满衙上下都在议论,想不听说都难。”
林疏星“嗯”了一声,将舆图折起来,放到一旁。
“殿前司都指挥使高思远,”他缓缓道,“此人你怎么看?”
江浅月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,愣了一下,才道:“治军严谨,不结党,不营私。”
林疏星嘴角微微上扬:“不是说这个。你不觉得很巧吗?韩健的案子,和沈梦璃的事。”
“自然……想到了。只是……”
“你不想把她牵扯进来,对吗?”
江浅月点点头,望着窗外。
“我若是没猜错的话,她已经牵扯进来了。所以才会有褫夺兵权的手段。”林疏星用手抚过面前的书案,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你是说,她对此有所察觉,才被……”
“嗯,所以,她可能是个关键的人证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但我不能去与她见面。”江浅月脸色阴沉。
林疏星见她面露难色,也不强人所难。不再言语。
江浅月思忖片刻,转身道:“不如我们分头去查,你想法子去查殿前司。我去查皇城司。”
林疏星闻言一愣:“皇城司?有什么好查的?”
“你还记得那天巡夜的官兵吗?”
“你想从韩健被杀那晚巡夜的皇城司官兵入手?” 林疏星目光微动,似有所悟。
“韩健被杀那夜,皇城司巡城的官兵,走的哪条路线,什么时辰经过甜水巷,有没有发现异常,有没有听见动静。若有人提前支开了他们,或者故意绕了路,那便不是巧合,或许能查出些端倪。” 江浅月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林疏星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叩着桌面:“你是说皇城司的巡夜记录?”
“皇城司的巡夜记录,每日需报枢密院备案。”江浅月道,“若能拿到案发当夜的值勤名单和巡夜路线,或许能查出些端倪。”
“枢密院的存档……”林疏星沉吟片刻,“岂是那么容易拿到的?”
“这是我的事。”江浅月看着他。
林疏星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又放下,目光落在桌面的舆图上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什么也没看。
“殿前司那边……不如你直接去找沈梦璃试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