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查清马车的主人了?”
“不知,后来连车带马,都不见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疏星挥挥手,示意李嬷嬷可以去了。
那嬷嬷走到一半又问道:“少爷,放那娘子回去,当真稳妥?”
林疏星揉了揉眼睛道:“此人思维缜密,聪慧多谋,我本就有利用她之意,只是不清楚她的底细,才带回来试探一番。”
李嬷嬷点头道:“少爷思虑定比我这老婆子周详,只是我观此女狡诈,不可不防,是以出言提醒,还望少爷恕僭越之罪。”
他长吁了一口气叹道:“嬷嬷说哪里话?私下里,你我不必有主仆之分。她与我,同是天涯沦落人。怕是再无比她更合适,更稳妥的人了。只是此女生性强横,不服管束,需是抓着她的命门方能让她听话,乖乖为我所用。”
“以少爷的才智与手段,自然是稳妥的。是老身多虑了。”
“嗯,虽说稳妥,但仍需盯紧她,以免旁生枝节。”
那嬷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。
翌日,卯时。
江浅月到得比平日还早。
值房里空无一人,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,照在青砖地面上,灰蒙蒙一片。她坐下来,将昨日理好的案卷又翻了一遍,心里却总想着昨夜的事。
不自觉的摸了摸怀中那个林疏星给她的小瓷瓶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她抬头,正看见林疏星从廊下走来。一身绿色官服,腰束革带,步履从容。面色仍是那种病容的苍白,眼下青影沉沉,像是一夜没睡。
他经过值房门口时,脚步未停,只侧头往里瞥了一眼。
那目光淡淡的,像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器物。然后他便收回视线,径直往里去,衣角带起一阵风,将门帘掀了掀。
江浅月垂下眼,继续翻案卷。
不多时,李奉到了。他扫了一眼值房,见她在,便道:“江胥佐来得早。今日的案卷理好了?”
“理好了。”江浅月起身,将一摞案卷抱在怀里,“正要送进去。”
李奉点了点头,去忙自己的了。
江浅月抱着案卷往里间走。推门时,她刻意放轻了动作。
林疏星坐在案前,正提笔写着什么。听见动静,头也不抬,只说了两个字:“放下。”
江浅月将案卷放在桌角,转身退了出来。
昨夜在梁上打得你死我活,又在他家谈了半夜的“贴心话”,今早在衙里却要装得素不相识。她二人均演得自然,只是这戏,不知要演到什么时候。
午膳时分,江浅月与李奉一同去了衙里的食廊。
大理寺的食廊不大,几张长桌,坐满了各房的吏员。她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,刚扒了两口饭,便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说话。
“听说了吗?右寺那案子,上面催得紧。”
“哪个案子?”
“韩健那个。现场干干净净,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京畿府的人查了两天,一点头绪都没有。”
“那可不,听说刑部那边也有人递了话,说这案子牵扯到江湖上的大门派,不宜久拖。”
“不宜久拖?十余口人命,就这么糊弄过去?”
“嘘——你小点声。”
江浅月低着头,慢慢嚼着饭,耳朵却竖得直直的。
“我听说,大理寺这边主审的是右寺的孙司直。孙大人是个谨慎的,未必肯草草结案。”
“谨慎有什么用?上面压下来,他不结也得结。”
“唉,也是。这年头,谁不是看风向办事。”
江浅月将最后一口饭咽下去,端着碗起身走了。
她回到值房时,林疏星正好从里间出来。两人在廊下打了个照面。
“林司直。”她侧身让到一旁,低头行礼。
林疏星“嗯”了一声,从她身边走过,脚步未停。就在两人错身的瞬间,她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两个字:“放衙……”
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音。
江浅月也不动声色,直起身,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放衙鼓响时,同僚们陆续散去。
江浅月坐在值房里,仍翻着明日要用的案卷。李奉走时看了她一眼,又赞了她一句“勤勉”,她笑着应了。
值房里渐空。院中巡逻的差役换了一班,脚步声远了又近,近了又远。
天色暗下来。
里间的门终于开了。林疏星走出来,手里拿着几卷案卷,冲着她吩咐道:“把这些送到架阁库去,明日要用。”
江浅月起身接过,抱在怀里,跟在他身后往外走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廊下,绕过影壁,往架阁库的方向去。路上没有人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打更声。
林疏星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今日食廊里的话,你听见了?”
江浅月脚步未停,低声应道:“听见了。上面催得紧,怕是有人急着结案。”
“嗯。”林疏星点了点头,“右寺的孙司直是个老好人,今日他似乎发现了疑点,但被寺卿斥责捕风捉影。约么他顶不了几天。一旦定了性,案卷封存,再想查就难了。”
“你想怎么办?”
林疏星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她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苍白的脸显得格外清冷。
“韩健的宅子在城东甜水巷。今夜,去看看。”
江浅月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也去。”
林疏星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,那笑意很淡,像是早料到她会如此。
“丑正时分,甜水巷口。”
江浅月点点头,与他将案卷放了,各自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