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胥佐当真是好手段。”
这是江浅月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,但她并未回答。
她撑着榻沿坐起来,只觉后背隐隐作痛,胸口那股腥甜已散了大半。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——陌生的屋子,简素的陈设,一床一桌,几卷书,窗外夜色沉沉。她的夜行衣还在身上,蒙面的黑布却不见了。
她垂着眼,故意不与他目光相对,心里却在飞速盘算。
林疏星见她不语,却也不急。他端起手边的茶盏,浅啜了一口,又缓缓放下,动作倒是优雅的紧。他语气平淡,像是茶余饭后的闲叙,轻声问道:“你倒是丝毫不惧?”
江浅月有些虚弱,嘴角微微一笑:“你将我从右寺带到这里,没有惊动巡卫,没有杀我灭口。我看其一自然是你不想将事情闹大,不愿引人侧目。其二则是我对你或许还有价值。既如此,那我便还有周旋的余地,何惧之有?”
林疏星见她傲然的样子,心中不悦,冷冷笑道:“死而复生的感觉,如何?”
江浅月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?”她强压惊愕,尽所能平复着颤抖的声音:“不过后背中了你一掌,何来死而复生?”
林疏星看着她的反应,微微冷笑,似有一种一切尽在我手掌之中的意味。
“那我换个问法,腐肉再生,七日的钻心刻骨之痛,可还记得?”
江浅月心头如遭重击,室内原本昏暗的灯火,忽然有些晃眼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她心知再装傻已是无用。
“哼!”他又一声冷笑。
“你脑后风府穴处有一枚暗记,是一个及其细小的蟠龙纹。这暗记是用特制的银针刺入,注入药物留下的。此药可令人进入假死之态,肉身僵腐如真死,三日后以解药唤醒。你可是死了三日又醒的?”
江浅月只冷冷的看着他,并不言语,似是默认一般。
他又戏谑的笑了笑:“只是那银针刺浅一分则药力难以送达,刺深一分则真就要了人命。需得是恰好的分寸方可。故此那针头外包着一层刻有蟠龙管套,以免刺入过浅或过深。不过,使用之后便会在风府处上留下这枚印痕,你不会不知道吧?”
江浅月咬了咬嘴唇,她当真是不知道还有这一节。那老者从未与她提及此事,但他说过,这法子是皇家秘传,知道的人极少,是皇家的不传之秘。
可如今林疏星将此事一语道破,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他是皇家之人,不仅如此,他在皇族中的地位不低。至少,高到能知晓这等隐秘。但皇族中那些地位尊贵的,她都见识得,却从未见过此人。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,保命要紧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,抬眼看着他,嘴角也微微上扬,声音略有些沙哑:“林司直,听闻这秘法,乃是皇家不传之秘。能得知此术者,非皇室高位子弟不可。大人既然知道这秘法,想来也不是寻常人了?皇室高位子弟,却隐姓埋名的在大理寺做一个小小的司直,也是耐人寻味之事。”
林疏星闻言微微蹙眉,右臂却不自觉的微微抬起。
江浅月靠在榻上,目光扫过他的手臂,而后微垂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林司直抬掌,想是动了杀心。我这条命,是你皇室所救。如今,皇室中人若要收回去,悉听尊便。”
林疏星闻言,眉心略舒。右臂又缓缓的放下。
江浅月抬起头,看着他,嘴角竟浮起一丝讥诮:“只是有一桩,林司直须得想清楚——既是皇家的秘法,却特意遣了心腹去姑苏乱坟岗里捞人,用在我的身上。这般费周章,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死在你的手里?”
林疏星听了,仍不说话,手指却在桌面上轻轻叩着,似乎是饶有兴致的看着一件玩具。他那目光又恢复了那略带戏谑的样子,似乎是在等着看她继续为求生而挣扎。
江浅月见他的神态,心中暗骂:“皇室的人,总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,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,令人生厌!”
但观其神色,她知道自己这一注是押对了。方才林疏星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异样,并非惊怒,而是一种被看穿心思后的戒备。手指轻扣,大抵也是掩饰着些什么。
江浅月见他仍不开口,又道:“林司直今夜去右寺,翻的是韩健的案卷。巧了,我翻的也是同一卷。”
话说至此,林疏星叩桌的手指忽的停了。
他抬起头,重新打量她。那目光不再像看猎物,而是像在看一个对手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他微微笑着问道。
江浅月微微坐直了身子,正色道:“今夜我的秘密被你发现了,但司直大人似乎也有些不能说的秘密。”
林疏星冷笑一声打断她的话:“你威胁我?我若掌毙你于此处,我的秘密又岂会泄露?”
“威胁?不敢!”江浅月苦笑摇头。
“林司直确实可以杀人了事,但却不划算。我于你而言,留着远比杀了好处多。而于我而言,如今人为刀俎,不过是想与你做个交易,保住性命罢了。”
“交易?”林疏星再次恢复了那略带戏谑的样子。
“交易是需要筹码的,正如你所说,你如今在我手上,是鱼肉,谈何交易?”
“你流落民间,混入大理寺,所查韩健的案子,怕只是引线罢?”
林疏星沉默了片刻。
未待他回话,江浅月续道:“韩健的案子,若我所料不错,定会随意找个由头草草结案。不是江湖仇杀,便是盗匪入室。但林司直关心的,怕是这案子背后的操控者罢?”
林疏星望了她一眼,并未说话。
“你我最终目标虽未必相同,但绝非对头。你我所行之事,如逆流行舟,何不相互助力,互通有无?”
林疏星摸了摸下巴,忽的发问:“你刚才说,你是在姑苏被救的?”
江浅月心中一沉,心道:“不好!一时情急,把姑苏说出来了。”
只见那林疏星微笑的看着她沉吟道:“姑苏,江浅月……江……宸……月……难怪你如此性子。好,我信你。合作可以,但你得听我的吩咐。”
江浅月面如死灰,命虽是保住了,可另一个秘密怕是被他猜到了。她无奈的点了点头。
林疏星似乎心情大好,端起茶盏,又啜饮了几口茶:“好,既如此,我们约法三章。”
江浅月听着大抵是互不过问身份、互通有无但林疏星却可有所保留、互不探查、泄密者死云云。
说完林疏星盯着她看了半晌,直到江浅月咬着牙点了点头。
“好,就依你说的办。”
心中却暗骂道:“你已然猜到我是谁,却不点破。这岂非就是用我的身份来胁迫拿捏?还说甚么‘不再过问身份’?虚伪至极!”
林疏星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桌上,冲着她指了指。
“这里头的药丸,每日一粒,可助你尽快恢复功力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又补了一句,“对寒症无害。”
江浅月从榻上下来,伸手拿起瓷瓶,握在手心。瓶身温热,带着他袖中的余温。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,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林疏星起身,走到门口,背对着她道:“天快亮了,案情明日再说。你从后门出去,往左拐,有一条小巷直通冷香巷。别被人看见。”
江浅月应了一声,将瓷瓶收入怀中,起身理了理衣裳,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住。
“林司直。”她唤了一声。
“你那枚令牌,不是寻常物件吧?” 说完,她推门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疏星没有回头,脸色却迅速阴沉下来。
不多时,李嬷嬷从门外进来。
“少爷,那位娘子径直回了冷香巷的方向。”
“嗯,此前你派人盯着她,可有什么异常?”
“前些日子有一晚,她被马车接走,那车上的人警觉,我们的人无法跟踪。此事已与少爷禀报过。除此再无异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