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暮色吞尽。
沈宅正厅,灯火通明。府内早已洒扫干净,正厅前设起香案,香烟袅袅,缭绕着几分肃穆与不安。
沈思民已换了朝服,整了冠带,率阖家老幼立于阶下。沈梦璃一身戎装还未及卸下,甲胄齐整,立在父亲身后。白杏儿捧着香炉跪在一旁。
不多时,门外传来马蹄声。一匹快马先到,是通事舍人引路。少顷,黄门鼓吹在前,一名身着明黄色宫装的内监乘马而来,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,捧着敕函。那太监手持一柄鎏金节杖,面容白皙,眼神锐利,正是宫中传旨太监李德全。
那李德全走到香案前站定,单手高高举起节杖,声音陡然拔高,尖细却有力,穿透了庭院的寂静:“有敕!”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沈思民与沈梦璃齐声高呼,额头触地叩拜。
李德全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圣旨,目光扫过跪地的父女二人,清了清嗓子,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:
“敕沈梦璃:朕以尔夙侍轩墀,勤于宿卫。顷者枢辅之故,宜示保全之恩。解殿岩之重寄,升环卫之崇班。特授尔左金吾卫上将军,功臣、勋、爵、封悉仍如旧。往承新命,毋替忠忱。”
念至此处,他稍作停顿,目光在沈梦璃紧绷的背影上顿了顿,又继续念道:“故兹敕示,想宜知悉。其告身仍付有司,候祗受后给付。”
圣旨宣读完毕,李德全将圣旨收起,微微侧身,语气缓和了几分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沈将军,谢恩罢。”
沈梦璃叩首:“臣,沈梦璃,谢主隆恩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李德全笑道:“恭喜沈将军。左金吾卫上将军,从二品,比起殿前司副都指挥使,可是高了两阶呢。”
沈思民亦起身,对着李德全拱手行礼,脸上堆起几分客套的笑意,语气却疏离:“有劳李公公亲自跑一趟,寒舍备有薄茶,还请公公移步歇息片刻。”
李德全摆了摆手,目光在沈府庭院中扫过,似在探查什么,口中淡淡道:“不必了,咱家还要回宫复命,不敢耽搁。沈太傅,沈将军,咱家多嘴一句,圣意难测,二位好自为之。告辞。”
“中官慢走。”沈思民拱手相送。
院中重归寂静,沈梦璃却捧着敕旨,站在院中,许久没动。
沈思民走过来,看了她一眼,低声道:“进屋说话。”
父女二人入了书房。白杏儿奉了茶,悄悄退出去,掩上了门。
沈思民坐在椅中,端起茶盏,却没喝。他看着茶汤上浮着的沫,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左金吾卫上将军,听起来威风——可那是环卫虚职,无权无兵……殿前司的兵权,是一点儿不剩了。”
沈梦璃将敕旨放在桌上,语气平淡:“女儿知道。”
殿前司副都指挥使,掌禁军宿卫,那是实权。左金吾卫上将军,虽是京畿治安之首,却管不了禁军。从三品到从二品,升了两阶,却是明升暗降。
沈思民叹了口气:“陛下还是不放心咱们沈家。”
沈梦璃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定岳王案发时,父亲从枢密使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改授太傅、尚书令。太傅是虚衔,尚书令虽是三省之首,却早已不设实职。
如今轮到她了。
“爹爹,”沈梦璃忽然开口,“您觉得,定岳王当真是谋逆吗?”
沈思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放下。他看了女儿一眼,目光深沉,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去。
“梦璃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有些话,放在心里就好。”
沈梦璃低下头,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沈思民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,半晌才道:“你自小与宸月公主一同长大,情同姐妹。如今她家遭此大难,你心中有疑虑,爹爹明白。但你要记住,沈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,系于你我父女二人之手。一步走错,便是万劫不复之祸。”
沈梦璃起身,躬身道:“女儿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沈思民转过身,拍了拍她的肩,“去歇着罢。明日还要去金吾卫交割差事。”
沈梦璃应了,退出书房。
夜风微凉,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。她站在阶下,望着天上那弯残月,心中却想起那日夜里,那个翻墙而入、偷走她铠甲的人……
丑时初刻,冷香巷。
江浅月已换了夜行衣,黑布蒙面,只露一双眼睛。她坐在窗前,听着隔壁沐雨均匀的呼吸声,确认她已睡熟,才轻轻推开窗扇,翻身而出。
月色朦胧,巷子里空无一人。她贴着墙根,快步往城东甜水巷的方向去。
韩健的宅子在甜水巷中段,是一座三进的院落。案发后,宅子被封,门口贴了刑部的封条。
江浅月绕到宅子后墙,纵身跃上墙头。她伏在墙头,往院内扫了一眼——黑漆漆的,没有灯火,也没有人声。
她翻身落入院中,脚尖点地,无声无息。
秋风吹过,枯叶簌簌作响。她贴着墙根,往正厅的方向摸去。
刚绕过影壁,便看见一个黑影立在廊下。
江浅月心头一紧,手已按上腰间剑柄。那黑影却先开了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是我。”
林疏星的声音。
她松开剑柄,走过去,低声问:“你何时到的?”
“刚到。”林疏星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“你这身打扮,倒是比昨夜利落。”
江浅月没接话。她四下望了望,问:“不是说丑正时分?何以来早了?”
“你不也一样来早了?”
江浅月略觉尴尬,转移话题问道:“可有发现?”
林疏星瞥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腰间的剑鞘上顿了顿,随即移开,沉声道:“我的眼线从刑部打探到,韩健的致命伤是平胸穿刺伤,表面看像是剑刃切割所致,但伤口比寻常剑伤要厚,并非普通剑器造成,目前还不清楚凶手使用的是什么兵器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右寺的孙司直,便是因为这伤口的异常,认为贸然定为剑伤不妥,才迟迟未结案。只是上面催得紧,他怕是撑不了多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