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很慢。
偏屋外檐角漏风,窗纸时紧时松,簌簌作响。那点火竟在灶膛中煨了一夜,只剩一团灰红的炭心。药气早已淡下去,余下焦木与陈烟的味道沉在屋脊下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江浅月回到榻边,正值七月酷暑,她却将粗布衣裳裹得很紧,但骨缝里仍一阵阵发寒。那寒意像细碎冰渣,像从骨缝里渗出来。她把手指拢在袖里,好似冬日里外出一般。
外间很静,静得像是世界又只剩下了她自己一般,就如那夜里冰冷的剑锋穿透胸膛时一样。
她本想睡一会儿,却耐不住,再走出去看时,发现那老者靠在灶边那张矮凳上,头微微歪着,像倦极了,合目小憩。可江浅月盯了他胸口许久,几乎看不见起伏。她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,明白那口气时常断得无声无息。
她拖着身子走到老者身侧,伸手搭上他的腕脉。
皮肤还有余温,脉却散了。她又按了按颈侧,再等了两息,未有起伏。她的指尖很稳,像在验一件早知结局的事。末了,她收回手,把老者的下颌轻轻扶正。
人已是去了。
他死得干净,面上却仍挂着一丝冷意,眉骨微挑,像生前惯常的轻蔑还钉在骨头里。江浅月看着那张枯瘦的脸,心里一片空。那空并不轻松,像把许多东西压得太深,压到最后,连翻涌都翻不出来。
她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去屋内寻了水盆、粗布。
在案角,她寻到了一柄剃刀。刃薄如纸,昏灯一照,冷芒一线。江浅月握住刀柄时,右颊忽然一阵灼痛。那痛并不新,像疤痕在寒与火之间反复拉扯,细细地啃着。她抬手触了触,指尖摸到凹凸不平的硬痂,心里沉了一下,随即放下手。
该做的事还需去做。
老者昨夜说得明白:死也要死得干净。她答应的送他去“侍驾”,不止是埋一把灰,还需把这间屋子里所有能追索的线头一刀切断。这是她的“差事”。
“我也要开始我的差事了。你要死的干净,便让你干净着上路吧。”她似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借口,吁了一口气。
她用冷水打湿粗布,先擦老者的手,再擦颈侧与面上灰渍。昨夜他咳出的那点血已在嘴角上干成暗色。
擦到眼角时,她停了一瞬。
老者眼角有一道细纹,像笑纹。她从前只觉他冷,没留意他也会笑。那纹路在火光里极淡,几乎看不见,却让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。
她很快收回神,拿起剃刀,帮他将蓬乱的头发修整齐。而后解开老者外袍,把那件暗红旧锦掖到一旁。将粗布从老者衣襟伸进去,为他擦拭身体。
正擦拭间,却在内襟中碰到了一块硬物,内襟竟有夹层。那硬物贴着肋骨藏得极深,布面被磨得发亮,像是日日压在心口处捂出来的。江浅月指尖顿了顿,随即沿着夹层边缘轻轻探过去,果然摸到一道细细的缝。
夹层里先抽出来的,是一封折得极紧的信。信纸薄,却韧,折痕齐整,像老者的性子,一切都要规矩。信下压着一册薄薄的书,封面无字,书脊用细线缝订,在末端打了个结。再下面,是一沓银票,竟有万两之数。
江浅月把这些东西放到桌上,手指在那信上停了一瞬。
信笺展开。
字迹瘦硬,笔画利落,像刀锋在纸上走。那语气也像他,冷、直、刻薄里藏着一点不肯明说的安排。
信上写道:“你既能翻到此处,便说明你还肯替这把老骨头料理后事。这点情分,我不欠你。你欠我的差事,也别想赖。”
江浅月看着这两句,唇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她仿佛看见那老者坐在灶边冷眼斜睨的样子,临死都要把话说得像命令。
信笺往下:“银票取去。你要埋亲属,要走远路,要买嘴封眼,总要银子。你若拿了钱办不好事,九泉之下,必与你分辨清楚。”
江浅月指尖轻轻收紧。她并不在意这几句难听话。她在意的是“买嘴封眼”四字——老者果然算到了她要做什么,连她不露面也要借手的法子都算到了。
再往下:“书亦取去。这功法本为宫中阉人所创。净过身的人自带阴寒,血气不畅,筋脉易僵。此法走阴守之路,细而缓,专为调理寒症。你如今身子寒得过分,合它的势,但此前从未有女子练过,与你自身功法有无相冲,皆未可知。练与不练,自行斟酌。”
江浅月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,微微松了一线。此功法并非夺人性命之用,而是为了活命调身。
她继续往下读。
“此法见效慢。练到深处,或能为你争一线活路。你若指望此功法复原,趁早把书烧了罢。”
江浅月垂着眼,心里无声应了一句。她从不指望复原。她能从尸堆里醒来,便知这世间没有白来的好事。能多争一线,便已经是天大的机缘,又岂敢多求?
信中又道:“如今你活着便是罪状,行事宜低调潜藏,不可显眼。你不露面,便少一分祸,莫要自己嫌命长。”
最后没有署名。
江浅月心道:“这老头子活着时从不说软话,死了还要用最硬的口气给人留一条路。在此间七日有余,这老者怕是世上唯一知道江浅月是谁的人了吧。这或许就是自己甘愿替他料理后事的原因罢。”
她把信折回去,指腹在折痕上轻轻抹过,抹得很平整,像把一件事也一并压平。
她抬手拿起那册无字薄书。
书翻开的那一刻,一股淡淡的药气与纸香混在一起扑出来。书页上密密写着行功法门,字不花哨,句子也短,像军中操练的要诀——呼吸、行气、守意、纳寒、缓放……每一段旁边还有几处用朱点标出,像提醒要害。
江浅月翻了两页,便觉得指尖更冷。想是身体本能对“寒”字敏感,像被点到伤处。她合上书,先不急着练。她知道这不是靠读几行字就能解决的事。她得活着走出这里,得把该做的事做完,才有时间坐下来慢慢熬。
银票她只抽出两张,塞进贴身最容易取的位置,剩下的重新折齐,包进信笺里,再塞回那本书的夹层中。有道是财不可外露,她一个女子,若让人知道身上有万两银票,便是自寻死路。
她望了一眼旁边的尸身,心里那点五味杂陈又翻上来,像火灰里残余的那点热炭,烧不起来,却也不肯彻底冷掉。
她低声道:“你这老头子,连死都要算人。”
说完这句,她又觉自己多嘴,便闭了口。屋外风声更紧,窗纸又簌簌响。天色渐亮,留给她的时间越来越少。
她把薄书揣入怀里,银票贴身藏好,老者给她的戒指也重新摸了摸,确认仍在。
她不喜欢欠人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