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这世上有些债，欠了便得认。她认债，却不愿认命。

江浅月抬起头，望向屋顶那片阴影，心里把明日要做的事一件件排开：清痕迹、安葬亲属、再谋入京。每一件都不简单，每一件都躲不过。

她摇摇头，苦笑：“如今孑然一身，又有何可惧？”

看着老者的尸身，心中又想：“连这个救命的老头子都走了。”

清理完尸身，江浅月费了好一番周折，才把那具尸身挪进自己泡药浴的木桶里。木桶包了铁箍，沉得厉害。由灶间挪出来，却又将她半条性命收了去。

她歇够了，又去搬那尸身。相较之下，老者尸身却轻得很。饶是轻，饶是近在咫尺，也叫她喘了许久方才平复。

她又歇了一次，才把尸身放稳，又俯身替他理平衣襟，扣子一粒粒扣好，袖角也捋顺了。肩背需扶正，叫他坐得端，像仍在当值，像仍不肯低头，使他那份生前惯有的整肃还留在身上。

桶底早被她垫满干柴，她又去灶下寻来些油，浇在桶内。

灶里适才添下的柴已烧旺，劈啪作响，火光跳动，把屋里映得忽明忽暗。江浅月又多看了那尸身一眼，随即俯身，从灶口抽出一截带着火焰的木柴，放入了桶中。

眼看着火起，她又从灶口抽了第二截木柴，丢在了一旁堆放的柴堆上。不多时，火光在墙上乱跳，那双红绣鞋倒在墙角，被火影照得一明一暗。屋里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旧生活，正被火一点点吞没。

此时天已大亮，药庐地处荒郊山野，虽火光四起，却也无人得知。

江浅月早已从屋内出来，辨明了方向，沿着背阴的小径向城内走去。

她抬头望向远处天色。云压得很低。

她望着那云，边走边在心里把明日要做的事按条分开。

第一，清理痕迹。

药庐那屋子已烧，只是她们来时走动留下的足迹要断干净，那夜里下了雨，那乱坟岗恐有鞋印，需得查看清扫。

第二，亲属安葬。

老者允她安葬亲人，话里有分量。他那样谨慎的人，救她时都要安排替代女尸以防万一，仍说此事可做，说明危险落在做法上。抄家灭族的流程重名分以示众，簿册结案之后，尸首多半被丢给底下办差的人随意处置。要生出祸端，往往是活人现身，落在人眼里，留下尾巴，引来追索。

故此她不能露面。

她若出现在尸堆旁，被人撞见，疑心会像野火，一点便能烧回她身上。要埋，只能借手。她在心中盘算了一下，暗中找个埋尸人，给银子让他们办事。分坑埋葬、土不可堆高、无碑无名。只在夜里动手，自己远处盯梢。她不奢求体面，只求他们不再暴尸荒野，不再任野狗啃噬、遭风雨剐磨。

第三，埋骨入京。

返京前买个器具，回去药庐将桶里老头子的骨灰收了，方能带去皇陵外安葬好。回了京城，先寻个落脚处。老头子言明祝掌柜只帮一次，要反复权衡方可。她需得先想好从哪入手。

待江浅月把这些在心里排得清楚，将所有的事一环环扣紧，已然望见了姑苏城门。

她走上官道，正望着那城门发呆。心中想着，不过十数日前，自己还坐着王府的马车入城，见了祖母欢欣雀跃的样子，那光景如昨日一般。谁知，这短短十日，已然是生离死别，恍如隔世。

正思忖伤怀，身后一名汉子忽的叫了声：“苏娘子！”

江浅月吃了一惊，猛然回头。

二人打了照面，那汉子亦是吃了一惊。随即作揖：“对不住！这位娘子，我瞧你身形服色，以为你是那卖药的苏娘子。谁知是识错了人，唐突唐突！”

江浅月点了点头：“无妨。”

忽然，她似乎想到什么：“你说的那苏娘子，是哪里人氏，家住何方？”

那汉子笑笑：“那苏娘子本是城中名医苏郎中的独女，住在城中的医馆泰和堂。她自幼与他爹爹学医，也算是医术精湛。后来苏郎中过世，听说她入了宫做了女医官，前几年又回来了，却不再行医，在城外自己建了个药庐，以采药卖药为生。”

江浅月听了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

那汉子继续道：“说起来也有九、十日不见那苏娘子来卖药材了。”

他指了指身后的茶摊：“我在此经营个茶摊，与她相熟。她平日里便是从那小路来，我本想与她买些龙脑薄荷，见你走来，误认了是她，这才惊了娘子。”

江浅月闻言，脑中顿时如天雷灌顶般轰鸣起来。

“如此说来，我养伤那药庐当是那苏娘子住的。这汉子说，苏娘子九、十日不见了。可不就是王府出事的时日么？”

她想起那具代替她躺在乱葬岗的女尸，心中不由得有些不寒而栗。

“若那女尸真是这苏娘子，该是被那老头子杀了，占了药庐。替死鬼与养伤处一石二鸟。为了我江砚雪——不，该是江浅月才对，竟让这无辜之人丢了性命。”

“这位娘子？您是认识苏娘子吗？”那汉子见江浅月呆立原地，疑惑发问。

“啊~！是，我原是来寻她的，正巧你提起，便问问看，是否同一人。”

“原来如此，苏娘子这十日未见，想是出了门。我日日在此摆摊，待我见了她，可与你传个话。”

江浅月摆摆手，“不劳烦了，我自会去寻她。”

那汉子点头笑笑，回了茶摊。

江浅月也继续向城门处走，却走得有些失魂落魄。这苏娘子惨死在那老头子手中，又被抛在乱坟岗上之事，她已觉得是八九不离十。心中自是怨恨那老头子行事狠辣，残害无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