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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第三章、 秘法代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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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穿牖,如刀割隙。

偏屋外檐角漏风处,吹得窗纸时紧时松,簌簌地响。那只包铁的木桶里的药汤已被老者倒掉,却仍将空桶放回了灶间,带着一股草木焦苦与淡淡腥锈气味,沉在屋里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
江浅月——她心里仍未全然习惯这个名字,却已强逼自己在心中如此称呼——披着粗布外衣,坐在榻边,背脊靠着墙,手指拢在袖中。她身上才从药里出来不久,皮肉表面是热的,骨缝里却像藏着冰针,凉意一缕一缕往上窜,钻得人牙关发紧。

今夜有些不同。

外间一直没有动静。往常老者添柴、换药、掀帘、落步,虽轻,总有声息。今夜却久得异常,久到灶里那一点火都快塌尽,外头仍静得像没人。

江浅月眸光微沉,缓缓起身,脚刚落地,膝弯便是一软。她扶住榻沿站稳,咬了咬牙,拖着仍有些发飘的身子往外间挪去。

门竟没栓上,她一推,七月的“冷风”灌了进来,吹得江浅月直打寒噤。

老者正坐在灶边那张矮凳上,背微微佝着,手中还捏着一截没添进灶膛的柴。昏黄灯影照在他脸上,愈发显得那张脸瘦削枯槁,皮肉像贴在骨上。只是那双眼睛仍亮,冷冷清清,不见半分浑浊。

听见她出来,他也不回头,只将那截柴往灶里一送,火星噼啪一跳。

“谁准你出来的?”

声音仍尖,仍冷,只是比往日明显弱了些,尾音拖得更长,像一口气提得不如从前稳。

江浅月站在门边,静了片刻,道:“这几日我一直昏昏沉沉,今日久不见你换药,想是七日之期已到。”

她喉咙经过这几日药浴熬磨,已能说成句子,只是仍有些哑。

老者嗤了一声,倒像是笑,又像是不屑。

“命都快烧干了,还惦记药。”他道,“江家的人倒还算没蠢透。”

江浅月眸色一动,没接这句轻蔑,反倒更近了两步,看向他搁在膝上的手。

那手比前几日更枯了,筋络凸起,指节发青,虎口处甚至有细细裂口,像久旱龟裂的泥地。方才那根柴,他捏得并不稳,指尖微微发颤,只是他强撑着,不肯叫人看出罢了。

她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,面上却仍不动声色,只问:“你撑不到明日了?”

老者一怔,终于转过脸来看她,眼中冷意森森,半晌,竟又笑了。

“你倒敢说。”他道,“不错,差不多了。油尽灯枯,虚得很。今夜还能坐着与你说几句话,明日多半就只剩一口气了。”

他说得平平淡淡,像在闲谈,浑不似说自己的生死。

江浅月看着他,一时无言。

她与这老者不过数日相处,谈不上什么情分。此人救她时的冷傲,治她时的粗暴,说一句话能噎死人,从头到尾都是应付差事一般,连“救命之恩”都说得像一笔讨债账。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,把她从乱坟岗尸堆里拽了出来,硬生生把她这具已半腐的身子重新逼活。

这条捡回来的命,实实在在是他给的。

老者见她不说话,抬手指了指对面那只矮凳。

“坐。站着晃来晃去,看着心烦。”

江浅月依言坐下。七月酷暑,她却觉得矮凳冰凉,寒气顺着腿骨往上爬,她却忍着没动。

老者低头喘了两息,才道:“明日天亮你便能走了。能走,不是叫你立时逞强。路上怎么活,能活几日,看你自己本事。规矩我昨夜都说过,你记牢。”

江浅月抬眼,点了点头。

老者盯着灶火,道:“该死的人簿子上死透了,你便要像个死人一样活。若叫人看出不该看的东西,你这条命,迟早有人来收。”

他说到这里,气息微微一顿,手撑着膝盖,缓了一缓,才继续道:“别指望谁会护着你。救你的人能救这一回,救不了第二回。你若想活、想查、想报仇,就把嘴闭紧,把心藏好。”

江浅月听着,神色不变,眸底却比先前更沉了些。

前几日他说话是威逼,是立规矩。今夜却像在交代后事。

老者咳了一声,喉间像有血沫压着,声音更哑了两分。像是自说自话:

“此外,有三件半事,本是说与不说两可,如今说与你罢了。”

江浅月坐直了些,有些疑惑地问道:“三件……半?”

老者抬起一根枯瘦手指。

“听着!第一件——复生这法子,有代价。”

他看她一眼,眼里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淡,像在看一个迟早要吃亏的晚辈,却又不肯真提醒太多。

“你身子寒入骨髓,复生又岂会容你惬意?”

老者指尖点了点她的腕脉,她只觉一股冷意顺着指尖钻进来,指尖瞬间泛青。

“或夜噤、或血逆、或猝然昏沉,看个人造化。你若撑得住,便活。撑不住,便死。”

他说到“造化”二字时,竟淡淡扯了扯嘴角,像在讥讽天意,也像在讥讽人。

江浅月低头看了看自己交握的手。她手背上青筋比从前更明显,肤色也白得发冷,指尖却隐隐发木。方才从药桶里出来时,她便觉骨缝里寒意重得很,如今听他这般说,反倒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平静。

“能治么?”她问。

老者道:“问得好,也问得蠢。”

他抬起眼,冷冷看她:“若有人人都能用的法子,我还会坐在这里与你说‘看造化’?有些能熬,有些能养,有些要靠机缘,有些一辈子都好不了。你若命硬,自能摸出路子。你若命薄,再好的药也难回春。”

这话说的刻薄,但江浅月却不在意,她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她知道眼下再问,也是空话。身子是自己的,后头出了什么毛病,终究还得自己扛。

老者见她不纠缠,神色反倒缓了一线,随即抬起第二根手指。

“第二件——你若想埋葬亲人,可以。”

江浅月心口倏地一紧,抬眼看他。

这几日她压着不想、不问,连乱坟岗中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都不敢往细里回忆,怕一想深了,心口那根撑着她的弦先断。如今被他一句话挑破,胸腹里那股沉了许久的酸苦一下翻上来,喉间发涩。

她半晌才问:“你肯让我去收尸?”

“肯?”老者像听了个笑话,冷笑一声,“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。我说可以,是告诉你这事不在规矩里禁着。至于你做不做得成,是你的本事。”

他缓缓道:“江家满族遭戮,谁敢给你们收尸?谁敢立碑?谁敢哭灵?满天下都怕沾上这‘逆案’两个字。你若想埋,就自己想法子。人怎么找,尸怎么辨,土怎么掩,尾巴怎么扫,都是你的事。我不替你谋,也谋不起。”

江浅月脸色微白。

老者这话仍是冷得刺骨,却字字在理。眼下这世道,旁人躲江家都来不及,谁会替她收尸善后?

她闭了闭眼,将胸口翻涌之气硬压回去,再睁开时,眼底已只剩冷静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道,“若要做,我自己想法子。”

老者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满意,又像只是听见了,便罢。

他咳嗽了几声,从怀中掏出一个乌黑的戒指递与她,再次开口:“第三件——返京后,去青云楼找祝掌柜,你戴着这个戒指点个雅间,就说要查账,见了人就把这戒指摆在账册上,交给她。她只认戒不认人,有戒指就可替你开一扇门——但只此一次。所以你去之前,得先想好你从哪处查起。门开得对不对,全看你自己。记住:不许提我,不许提差事。祝掌柜能办事,也能卖事,不可轻信。”

江浅月点点头:“这是自然。”

片刻后,他第四次开口,声音更低了些,却多了一点极细微的停顿。

“最后半件事……可做可不做。”

江浅月抬眸看着他。

这一回,老者没有立刻说话。他伸手在袖中摸索了片刻,像是想取什么,手却一时无力,只能按在膝上喘息。火光映得他面上皱纹更深,眼中那点锐利却仍不肯散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道:“虽然是我救了你,但我救你,是为了办差,是要你为我所用。便是我死了,你也得照着这差事往下走。这个,你心里不必替我添什么情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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