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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第二章、 命债命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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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有再追问“为何救我”或者“为谁救我”。这些话问出来也未必有答,而她却转而问了一句更试探、更危险的话:

“宫里……可还安好?”

老者手中动作微顿。那一顿极轻,几乎可忽略,却被江砚雪捕捉到了。下一瞬,他冷笑一声,声音里第一次带出明显的轻蔑:

“命是你欠的,不是给你乱问的。”

江砚雪心中一紧。

他没有否认“宫里”二字。

他只是告诉她:别越界。

这句话反倒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分量。解释是给人听的,禁问是怕人听的。越是怕人听,便说明真相越是牵涉的深。

第六日,江砚雪不再问话。她把问话的力气省下来,用来观察。

她观察老者的步态:步子轻,脚跟先落,脚尖收力。右膝微屈,站立时重心偏左,像旧伤所致。他的气味:药气、冷灰、以及一丝极淡的香——不是市井常见的香,淡得干净,像宫中熏殿常用的那种,贴在人身上多年,洗不掉,却也不张扬。

她观察他的言语习惯:少用“我”,多用命令式的短句。不讲情分,只讲规矩。

这些细节拼起来,在她心里慢慢成形。

但她却不急。她知道,越靠近真相,越要稳。她只是把那结论压在心里,压到第七日。

第七日,药汤最烈。

药色近黑,蒸汽里带焦味,像把草木煎成炭再榨出汁来。江砚雪入桶的一瞬,浑身皮肉像要被剥离,痛得她几乎失去知觉。她几次昏厥,又被冷水泼醒,像把人按进水里再拎起来,反复熬炼。她在那一轮轮痛里听见自己心跳,听见血在耳中轰鸣,像战鼓压在脑壳上。

熬到最后,她胸腔里忽然冲出一口浊气,喉头那种撕裂般的痛竟骤然减轻。她睁开眼,发现自己终于能把气吐得更顺,舌根也不再木得发僵。

她抬手按住右脸,指尖刚触到伤处便又疼得发麻,却已不至于像前几日那般失控。

她缓了两息,终于能完整说出一句话。

“你救我,”她声音仍哑,却清晰,“可不是为了救我。”

老者站在门边,背光而立,那消瘦的脸上被阴影笼罩,显得格外诡异。听见这句话,他抬了抬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,仍旧冷,却第一次带了点认真——不是怜悯,是评估。

江砚雪继续道:“你要我替你做什么事?”

老者不答。

江砚雪抬起眼,目光平视,不卑不亢。她只把自己这七日所见所闻一寸寸摊开,像在战场上报兵情:

“这差事,怕是你主子吩咐的吧?”

“你说话尖细,却气稳。行止规矩,不像江湖。”

“你走路不露声,却不是练的轻功,是习惯避人耳目。”

“你身上有内廷熏香的味,淡,却洗不掉。”

“你不愿提名,不愿提来历,只肯下令。”

她停了停,声音更低一分,却更利:

“你出自宫禁之中。”

“多半……是宫中的內监。”

屋里静了片刻。

灶火噼啪作响,像在替这沉默数息。

老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极短。

“你若没这般本事,我也不选你。”

已是默认。

江砚雪不再往前追“你是谁”,也不说“你背后是谁”。她知道此刻说到“宫禁之中”已足够,若再深究他主人是谁,怕是自找死路。皇家之事,本就该忌讳。她只把话落在最该落的地方:

“你既救我,就说明我还有用。”

“你要我偿命债,我便偿。”

“但我得知道——我该怎么活,才能不被人把这条命要回去。”

老者望着她,目光里那点轻蔑更深了些,仿佛在说:你终于问到该问的了。

“不错。救你,其一是因为你的本事,其二是因为我要你办的事,与你的目标一致。你不想为父报仇,为你全家报仇?”

江砚雪指尖微微一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脑中闪过祖母的脸,闪过父母,闪过王府大门,闪过那些曾喊她“公主”的人。喉间一阵发涩,这回忆竟比药汤更苦。

“报仇?如何报仇?或者,阁下是说,下旨说我父王谋逆,罪夷三族的人,不是当今圣上,而是另有其人?”

一提及当今圣上,那老者神态骤变,满面悲凉,姿态也顿时恭谨了起来。缓缓说道:“圣旨,也是不得不发。朝堂之事,还是你自己去查罢!有些话,不是你现在该问的。此时若是清楚明白,还何需你去查?若将猜测说与你听,只怕是会影响你自身判断,反而无益。”

江砚雪闻言心中大惊,此前她心中隐隐有了些计较,不能确定,便不敢妄断。而这老者听到“圣上”二字的反应,令她对自己猜测的自信又多了几分。

那老者续道:“你若想复仇,想知道真相的来龙去脉,便返京去查罢。查清楚是谁陷害你父王,是谁害的你遭夷三族。查清之后,若是你成功复仇,那我要你办的事便也自然办好了。只是,进京之后,隐姓埋名,不得与任何人提及与我相见之事。见旧人,也不得相认。否则,必遭杀身之祸。”

“旧人,”她苦笑点头,哑声道,“谁的旧人?”

老者不答,只提起灯,转身往外间走。

灯影一晃,照得屋内那双红绣花鞋也微微亮了一下。

老者走到门口,停了下来。

“宸月公主殿下,封号已废。定岳王府嫡长女江砚雪因定岳王谋反连坐伏法。从今日起,你便叫‘江浅月’罢。”

江砚雪坐在桶中,听见门栓落下的轻响。那响声不重,却像把她重新锁回一个更深的笼里。
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只是从乱坟岗里捞回一口气的死人。

她已是江浅月了。

江砚雪已死,而江浅月却欠了债,欠了命债,欠了差事债,欠一条活路的债。

而债,是要还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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