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渐渐大了些,吹来些乌云,夹杂着潮气。
药味更浓了。
江砚雪跟着老者被带入了一座地处偏僻荒野的药庐。
到这里时,她已分不清自己走了多久。
风从檐角钻入,吹得窗上的糊纸簌簌作响,像有人贴着窗棂低语,叫人心烦意乱。
她踏进门,药气便迎面压来。那药气极苦,苦中带辛,辛中又有一丝腥锈味,像铁锈泡在陈汤里。
她闻到这味道,本该恶心,谁料胸腹间那阵翻涌倒稍稍平了些。
屋内无灯。
灶膛深处透出一点微红,炭灰半掩,余烬未冷。江砚雪目光落在那一点红上,心头暗自思忖:火还在,说明不久前有人在此添柴。她想抬眼细看,周身却又一阵痛,右脸伤势尤为尖利。疼得她胸口发闷,只得先咬牙把那口气压住。
老者却似对她的狼狈毫不在意,只抬灯照了照里间,淡淡吐出两字:“进去。”
江砚雪喉舌仍未开,而如此情形她却也懒得问,只扶着门框挪步。她脚下虚浮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勉励维持着不要倒下。
她死过一次,被人抛进了乱坟岗里。她怕,再倒下去了便再无抬头的机会。
进了屋,江砚雪暗自快速用目光扫了一圈。
里间更窄,药气更重。对着门一张旧榻,榻脚垫着几块木楔。榻上一套粗布衣裙,叠得整齐,倒像早就预备好了一样。江砚雪心中暗想,看布置此屋该是个女子所居。
然而突兀的是,榻旁竟新盘了一眼灶。灶间没有锅,却是一只包了铁的木桶,桶中药汤深褐,面上浮着几团青布包,蒸汽缓缓上涌,热气带着苦腥。
老者忽然在她身后开口,声音仍尖细阴冷:“脱。然后进去。”
江砚雪指尖蜷了蜷,并未答话,只是抬手开始解衣。她不愿,但她却也心知肚明,此种境遇下,服从便是最好的策略。
只是那浮肿的手又僵又痛,解开衣襟却费了不少功夫。
布料离体时,血肉发出细微的撕裂声,那些半腐的皮肉被粘在身上的衣物硬生生剥开,绽开一朵朵花一般的伤口。
她浑身一颤,向前倒去,却伸手扶住了那热腾腾的木桶。冷汗与血泥混作一团,顺着脊背往下淌。那痛一层层泛上来,从每一个撕裂的创口往里钻,往骨髓里钻,直搅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搐。
她还未站稳,那老者已伸手扣住她肩上锁骨便向下按。他手虽枯瘦,力道却极大,如同铁钳一般。
老者一按之下,她心中一惊,本能运气抵抗,丹田中却空空如也,内息半分也无。周身的痛楚却猛的加剧,直痛得她眼前天旋地转。
“别运气!”老者道,“你这身子,丹田若是碎了就成废人了!我还要你何用?”
说罢,他挥手一抛,江砚雪整个人便跌入药桶。
初入药汤时触感温润,似温水包裹周身,痛楚立减。
是以她心中闪过一个错觉——也许并不像她预想的那般可怕——下一瞬,热意骤然转辛,辛意又瞬时间转为刺痛,像无数细针从毛孔钻入皮肉,顺着筋络一路往骨缝里扎。她浑身肌肉猛地抽搐,喉间翻涌,呕意几乎冲破胸腔。
那老者看她熬不住疼想站起来,抬手一拂,便封住了她数个大穴。
江砚雪登时便动弹不得。
“你若熬不住,便真死了。”老者淡淡道。
江砚雪胸口猛地一震。她在那一刻忽然想明白,这并非治伤,这是由死向生的回转。她的皮肉、她的脏腑、本来已经停了、死了的东西,被这锅药逼着重新血脉流通起来。
她只得在水中缓慢调息,像初次上战场那样压住翻涌的胃。
那老者添了火,在一旁坐下,闭目调息。屋里静下来,只剩灶火的噼啪声。
江砚雪在桶中忍着剧痛,目光却不由自主扫过屋子。她看见墙角那双红绣花布鞋,鞋尖向内。看见案上半盏凉茶,杯沿一圈唇印深浅不一。看见灶边一截没削完的柴,刀还插在旁侧。看见门槛处半枚湿泥脚印,足尖窄小,步距短促。
这屋子的主人绝不是这老者,江砚雪心道。那主人去了哪里?
她心中隐隐不安,却不敢问,也问不出。
老者忽然开口,“你在册簿上是死人。”
“死人就该像死人。”
“别起不该起的心思。”
他说完便走出里间,关上门。
门合上那一刻,屋里更暗。江砚雪听见门栓轻轻落下,声音不响,却像铁锁扣住。她靠着桶壁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里带着浓重药味与血腥味,苦得发涩。
她在这苦涩中沉沉睡去,隐约听得有人进来添柴。
第一日,就这么过去了。
第二日,天未亮,老者便推门而入。
“换药!”
江砚雪已学会顺从。她挣不过,挣只会多挨痛。那老者将她拎出来,换了药汤,仍放在灶间。
第二轮药浴更烈。药汤沸腾,蒸汽灼面。江砚雪在桶里颤抖,听见老者的脚步声极轻,落地几乎无声。那不是常人走路的轻,是刻意收敛的轻,应是常年养出来的习惯。
第三日,她终于能发出一点沙哑的音节。
她试着说个字,喉咙立刻刺痛,像被火烫过。老者听见,不喜不怒,只冷冷瞥了她一眼。说道:“闭嘴!过了今日,你便差不多能动了。但是窗不许开!门不许出!听见动静,闭气。被人发觉,你这个本该死透了的人还活着,什么后果你清楚!”
第四日夜里,远处犬吠忽然骤起,又戛然而止,像有人巡过,犬被一声喝止。老者在添柴时,耳尖微动,目光微转片刻,旋即收回。那一瞬极短,却足够江砚雪看清:他在听,也在防。
有人在找什么。
是否在找她自己,江砚雪不敢断言,只知道,这屋子并非避风港,只是个夹缝罢了。夹缝里藏着活人,活人必须像死人一样不出声。
第五日,她能勉强用短句说话。她第一次开口问老者:“此地何名?”
老者正在换药布包,头也不抬:“不知。”
她再问:“你是谁?”
老者仍旧不抬眼:“送药人,也是你现今这条命的主人!”
两个称谓像一块石头丢进井里,不起波澜,反而更让人心惊。送药的人不怕说自己是谁,怕说自己是谁的,才会用这般敷衍的称呼。
而主人,这称谓便再次强调了一件事。自己的命,已经是属于他的了。
江砚雪心里那根线又紧了紧。